他沉声道:「大官人请看,远处那烟尘走势,聚而不乱,凝而不散,显是精锐马队疾驰的架势!蹄声虽还听不真切,观其声势已是不凡。听大官人先前所言,十有八九便是那伙吃了熊心豹子胆、假扮强人劫掠商旅的京里团练保甲!」
言罢,贺大人重重叹了口气,脸上带著几分自家地盘管不著的无奈,更有对那帮人胆大妄为的愤懑:
「可惜啊,著实可惜!想我自北地退下来,已多年未起兵戈,这地界儿离我清河县界已远,不是本官防区了。若还在我清河地面上,凭这伙贼厮鸟的行径,本官定要点起全卫人马,多带些剽悍儿郎出来,管教他来得去不得,砍瓜切菜般收拾了!」
西门大官人听了,左手笼在宽大的袖子里,手腕练著指头正捻弄著几块碎银,窸窣作响。
右手那把洒金川扇「唰啦」一声抖开,借风轻摇接口道:
「贺大人高见!句句在理!不过大人麾下这百十号健儿,个顶个龙精虎猛,杀气腾腾,已是咱清河地面儿上拔尖儿的精锐了!对付那几十个不知天高地厚、只会在京畿耍花枪的团练保甲,何须大人兴师动众?岂不是牛刀杀鸡?」
「今日有大人亲自在此坐镇押阵,正好叫他们见识见识真章!管教这些不知死的鬼,撞在大人手里,便如砍瓜切菜一般,手到擒来,马到功成!」
贺大人听了奉承,脸上却无多少喜色,反而掠过一丝苦笑。
他凑近了些,压著嗓子道:「大官人,你我相交莫逆,是自家人,有些话不瞒你。你那句『百骑健儿』……唉!」
他重重一摇头,自嘲道:「我那卫所,名册上看著是满员,实则满打满算,能拉出来顶用的战兵,也就这百十号骑还有数百步丁了!」
「其他那几百个名额?嘿,不过是些『纸上画饼』,拿来吃空饷、应付上官点卯的勾当!莫说我这里,便是这京东路,乃至天底下各路卫所,空额短员,早就是十室九空!」
「也就是我清河县离著京城近些,时常有京里下来的老爷,借著巡查名头打秋风,故而配发的甲胄军械,面上还勉强能支应,操练也比那些天高皇帝远的军州强些。否则,今日连这点场面都支棱不起来。」
西门大官人叹道:「难为贺大人了。这上头三天两头来人打秋风,岂非蝗虫过境?难怪大人此前为筹措那点仓粮,愁得那般田地。」
「谁说不是呢!西门大官人!唉!」贺大人愁眉苦脸,一拍大腿:「这帮活祖宗!查这个,查那个,无非不就是为了多捞些黄白,别的卫所早把家当典卖干净了,偏我这卫所,为应付他们,还得自掏腰包贴补保养军械!」
「宅里你嫂子没少为这事骂我,日日念叨:『当这穷官儿有甚鸟用?还不如码头那几个肥差,接客商的常例银子都接到手软!』」
西门大官人展颜笑道:「贺大人莫忧。待收拾了这批断我货路的腌臜泼才,我那绸缎庄,日后便匀大人一份干股,年底坐等分利便是。尊嫂若看得上小弟店里的料子,只管带人过来量体裁衣!但凡柜上有的苏杭蜀锦、异域绒呢,任凭嫂夫人拣选,算在我头上不收一文。」
贺大人一听,眼睛猛地一亮,仿佛两盏油灯被骤然拨亮!
他先是倒吸一口凉气,随即脸上每一道横肉都舒展开来,喜得搓著手,声音都拔高了八度:「哎呀呀!大官人!这…这可如何使得!干股已是天大的恩情,连…连贱内裁衣裳的体面都想到了!这…这让我回去可算能在婆娘面前挺直腰杆抖抖威风了!」
「她若再敢数落我穷官儿,我便拿这绸缎庄的干股和满柜的绫罗绸缎堵她的嘴!哈哈哈!」
他乐得合不拢嘴,猛地抱拳,嗓门洪亮:「大官人!这我可要好好说道说道了!为何还一口一个『贺大人』?莫不是嫌弃哥哥痴长几岁,粗鄙不堪,当不得您这位清河显贵一声兄弟?」
「哪里得话,我还要承著贺大人照料呢!」西门大官人「唰」地一声将洒金川扇收起,亦是抱拳笑道:「既如此,是小弟的不是了!小弟便斗胆高攀——贺大哥!」
「西门老弟!!」贺大人慌忙回礼,那腰弯得比平时更深几分,脸上堆满了近乎谄媚的笑容,声音里透著十二分的亲热与奉承:
「我的好老弟哟!什么高攀不高攀!折煞哥哥了!你我兄弟说起来还是我这个做哥哥的沾了天光了!」
他越说越激动,唾沫星子都飞溅出来:「您是不知道,如今这清河县,那些个眼高于顶、鼻孔朝天的酸丁文痞,往日撞见,连我这带刀粗坯都敢啐上一口,气得哥哥我真想拔刀捅他两个透明窟窿!」
「可那些各酸腐。如今在您老弟面前,嘿!哪个不是缩著脖子,一口一个『西门显谟老爷』的巴结著,那腰弯得比虾米还低?哥哥我看在眼里,那叫一个痛快淋漓,比三伏天灌下一碗冰镇酸梅汤还舒坦!」
「改日!改日一定让哥哥我做东!就在那新开的醉春楼!听闻里头新来了好些番邦胡姬,体格健硕,浓眉大眼,身上那股子膻香赛过奶妈子!」
「老弟您届时定要在那群酸丁面前,响亮亮地、亲亲热热地唤我一声『贺大哥』!让他们瞧瞧,我贺某也是能跟您西门显谟老爷称兄道弟的人物!这脸面,可就全靠老弟您给我撑到天上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