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念头一起,凤姐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激得她浑身一哆嗦。这要是堵不上—年底对帐的时节,那些个眼红心黑的,还不把天捅破了?
贾琏那个没囊气的混帐,老太太、太太们面前——-她王熙凤当家奶奶的脸面,连同这些年苦心经营赞下的体己、威严,怕是要被撕得粉碎,丢在地上任人踩踏!
「嘶——.」一阵尖锐的刺痛猛地撰住了她的太阳穴,像有根烧红的铁钎子在里面狠狠搅动。
凤姐眼前一黑,身子晃了晃,下意识地用手死死抵住额角,指甲几乎要嵌进皮肉里。
这头痛的毛病,自打她接过这千斤重的担子,就没消停过,只是今日来得格外凶恶,带著催命的架势。
冷汗瞬间濡湿了她鬓角细碎的绒毛,胭脂也盖不住脸色的灰败。
「奶奶!」一直侍立在角落阴影里的平儿,见状心猛地一沉,慌忙抢步上前,伸手稳稳扶住凤姐摇摇欲坠的身子。入手只觉得主子手臂冰凉,还在微微发颤。
「不妨事」凤姐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声音都虚飘了,带著强忍痛楚的嘶哑。她闭著眼,大口喘著气,试图压下那股翻江倒海的眩晕和剧痛:「走,去天香楼,该出发了!」
平儿不敢多言,只用力支撑著她,另一只手轻轻替她揉著太阳穴,指尖冰凉。
车轮碾过土坷垃,车身便是一阵筛糠也似的晃荡。车厢虽轩,两个玉碾就的妙人儿挤挨在一处软垫上,那温香软玉堆砌起来,便觉生出几分肉腾腾的拥挤,脂香汗气,暗暗氙盒。
秦可卿斜签看身子,探出一段白得晃眼的玉腕,指尖儿带看沁骨的凉意,正细细地替歪靠著的王熙凤揉按著太阳穴。那指尖儿滑腻腻的,点在皮肉上,倒似蘸了冰凉的玉露。
「婶子,可觉著松泛些了不曾?」秦可卿启朱唇,露皓齿,那声音软糯糯,莺啼燕,天生一段风流媚韵。
那张粉面,此刻虽失了血色,倒愈发衬得眉如远黛,唇似含珠,真真是画儿里走下来的天仙人物。口脂香气混著一丝清幽的冷香,嘘在王熙凤鬓角耳畔,痒梭梭的。
王熙凤闭著眼,喉咙里滚出一声舒坦的「嗯一一」,尾音拖得长长的:「好多了」-你这小手儿,天生的解乏仙方儿。」
她依旧纹丝不动地歪看,那丰膜身段儿,尤其身下那两团滚圆肥实实墩墩地压在锦垫上,将身下的杭绸料子绷得溜光水滑,沉甸甸,稳当当,倒似生了根。
秦可卿著她眉心略略舒展,便柔声道:「婶子也须惜福养身,莫太耗了心神。外头那些刀山火海,总有个腾挪闪转的余地—」
王熙凤猛地睁开眼,一双丹凤眼波光流溢,带著真切的怜惜:「我的好可儿!你且先顾全了自个儿这副灯尽油枯的身子骨罢!」
她目光如钩,细细描摹著秦可卿那张巧夺天工的粉面,「你瞧瞧,这脸盘子,白得像那雪洞子里供著的羊脂玉观音,美倒是美煞了,却透著一股子死气!你自家心窝子里那点没著落的官司还没个丁卯,倒先替我这滚钉板、下油锅的操起闲心来了?」
秦可卿被她这热辣辣、沉甸甸的关切一撞,唇边绽开一丝浅淡却勾魂摄魄的苦笑,长长的眼睫低垂下来,在眼下投下两弯小小的、惹人怜惜的愁影儿:
「著落?呵—」
她声音轻飘飘的,带著点认命后的死水微澜,「如今那府里,上上下下,谁眼里还容得下我这碍眼绊脚的未亡之身?不满婶子,那宁国府不拘是谁,我已经多日不见著了,他们只巴不得我立时三刻化作一股青烟散了,才落得眼前干净。」
她略顿了一顿,一声几不可闻的幽叹衣衫内那对庞然大物起伏不定,「也就宝珠、瑞珠那两个痴妮子,还死心塌地守著我在那冷清清的天香楼小院里如此这般·倒也图个耳根清净。」
「横竖-我这心,早是枯并一口。就这么熬油似的,熬一日,算两响。若得菩萨开眼,早早收了我这去—-倒也干净,省得在人前碍手碍脚,讨人嫌厌。」
那语气里寻不出一丝火星,只余下灰烬般的倦怠与看破红尘的漠然。
正说著,车身一顿。
观音庵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