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如此团圆满月,这句极大的不安和忌讳太过凄清奇。
秦可卿见众人一时都皱著眉头,赶紧一旁温和说道:「好诗,好诗!果然新奇妙绝!
这句『寒塘渡鹤影」便已出人意表,清奇得紧!「冷月葬花魂」」她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用词:「更是令人拍案!只是—」
她轻声笑道:「.—此等意境,许是我这未亡人带来了一些戚戚,今日月色虽好,也不便过于悲切,这句一出,已是绝唱,我眼泪都快出来了,大伙儿不必照顾我,不如换一联。」
她三两句便把这句带来得凄凉揽到了自己身上。
薛宝钗见气氛因黛玉那句过于凄厉的「葬花魂」而陷入冰点,可卿虽出言圆场,但众人心头犹自萦绕看那股不散的阴寒之气。
一双否眼却将众人魂不守舍的模样尽收眼底一一李纨捻佛珠的手指都僵了,凤姐的团扇扇得又急又乱,宝玉那痴儿眼珠子黏在黛玉身上,泪珠子断了线似的滚。
她心念电转,那压在自家心底的冤家身影又压不住,跑了出来,鬼使神差的,带著温婉得体的笑容,声音清越圆润,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诸位姊妹才思敏捷,方才联句意境深远,令人叹服。只是这月色清辉,普照人间,原也该有些暖意才是。」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尤其在神情凄楚的黛玉和失魂落魄的宝玉身上略作停留,随即转向李纨,「说来也巧,前些日子我哥哥从清河县办货回来,带回几卷时新的词稿,清河县救我一命的恩人所作,我一看之下有意趣大诗才。」
「我瞧看其中两阙,虽非李杜苏辛那等巨手笔,但情真意切,专咏那离愁别绪、刻骨相思,倒与咱们今日这赏月怀人的情境十分契合。不如我献出来,给大家品评一二,权当抛砖引玉,换个思路也好?」
众人正觉气氛沉闷,听宝钗说有新鲜词作,且是「相思」主题,都不由得精神一振。
李纨忙道:「宝丫头快念来听听,正需些新意暖暖场子。」
宝钗含笑点头,那声音便带了点吴侬软语的腔调,曼声吟哦出第一阙:
「谁念西风独自凉,萧萧黄叶闭疏窗,沉思往事立残阳。」
此句一出,一股深沉的孤寂与萧瑟秋意的画面便弥漫开来。
西风萧瑟,黄叶飘零,孤独的人儿紧闭窗扉,在残阳余晖中追忆往昔。
虽悲凉,却是一种沉静内敛、人人可感的哀愁。混著旧木窗的腐朽气,还有残阳如血的凄惶。
虽也愁,却是人世间熬煎出来的、带著烟火气的愁苦,比那「葬花魂」的凄厉,倒显得截然不同,实在可亲。
众人还未从这萧瑟里回过味,宝钗紧跟著又抛出一阙,那调子陡然一转,变得又软又糯,带著暖阁温香的气息:
「侍药悄呵梨汤暖,推拿轻嗅女儿香,当时只道是寻常。」
这后一阙词,尤其是最后三句,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在众女儿家家心中掀起了滔天巨浪!
「侍药悄呵梨汤暖」:一个细致入微的生活场景,活脱脱一幅内帷私密图!
妻子或是情人病在榻上,丈夫或是情郎熬了润肺的梨汤,手指捧著温热的甜白瓷碗,轻轻呵著气儿,生怕烫著了心上人,小心翼翼、满含柔情地侍奉汤药,轻轻吹凉那碗温暖的梨汤。
那份无声胜有声的默契,瞬间击中了在场所有女儿心中最柔软、最隐秘的角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