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乃一一穷究光影明暗、物象肌理之理,以达形神逼肖之极!近乎——道矣!」
然而,下一刻,官家那带著一丝赞赏的叹息骤然转冷,如同暖阳瞬间被寒冰覆盖。他断然喝道:
「然!」
一字斩钉截铁。「此技虽奇,此理虽深,此『真」虽触目惊心—
他的声调拔高冷笑道:「却失其魂!丧其韵!沦为匠气之囚徒!」
「看这太湖石!棱角可割手,孔窍可纳风,坚硬冰冷,仿佛触之生寒!然其中「透」之空灵何在?『漏』之通脱何在?『瘦」之清瘤风骨何在?『皱」之岁月沧桑何在?」
他越说越疾,眼中那最初的震撼与探究,已彻底化为深刻的不屑与惋惜:
「再看这美人图....」
话音未落,官家却猛地一滞。
他死死盯住那幅美人图,魂魄仿佛被那冷酷的光影与妖异的真实感住。
张大嘴巴,脸上血色尽褪,薄唇抿成一条毫无生气的细线。
那双惯于洞穿天下奇珍、笔墨玄微的眸子,此刻竟空洞地凝固在画上一一瞳孔深处惊涛未平,却又陷入一种更深沉的、近乎失魂的呆滞。
御座上,那掌控九鼎的帝王威仪荡然无存,只余一具心神剧震的凡人躯壳。
时间在令人室息的死寂中流逝。灯花爆裂的轻响,如同惊雷。
所有大臣差异的看著这陡然神变的官家。
终于。
官家极其缓慢地、极其疲惫地闭上了眼睛。他没有说话,没有评价,甚至没有再看任何人一眼。
只是极其轻微地、仿佛耗尽了所有力气般,抬起右手,在空中虚虚地挥了一下。
侍立在御座旁的大档梁师成,如同官家肚里的虫,立刻捕捉到了这细微如尘埃的指令。
他尖细的嗓音打破了死寂:
「诸位相公、博士—
梁师成目光扫过下方若寒蝉的群臣:「官家圣意:今日遂选,余者皆不足论矣。唯此『只此青绿」江山图,与这幅——『光影人石图」————·乃国之瑰宝,一时瑜亮。」
「官家言道:在座诸公,皆为当世丹青圣手,胸藏丘壑,眼力非凡。这「状元」之名,花落谁家—就请诸位,秉公论断,畅所欲言吧。」
这「秉公论断,畅所欲言」八个字,如同投入滚油的火星!
殿内气氛,骤然凝若寒潭。
群底下那群官儿,眼珠子滴溜溜乱转,一会儿瞟瞟案上那两张勾魂摄魄的画,一会儿又偷偷上首一一官家还闭著眼,泥胎木塑似的坐在那儿,魂儿早不知飞哪儿去了。
末了,众人的眼风儿,都像苍蝇见了蜜,黏糊糊地粘在几位相公身上,尤其是那位权势熏天、咳嗽一声京城都得抖三抖的蔡太师!
蔡公未言,谁敢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