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个颧骨略高、薄嘴唇的妇人嗤笑一声,撇了撇嘴:「送画?呵!一个清河县的生药铺子掌柜,也懂得赏画?莫不是拿著些糊弄乡下人的玩意儿,也敢往这三楼送?米博士那双眼,可是火眼金睛,专烧铜臭俗物!」
这话引得同桌几个女人掩口低笑,眼神里满是轻蔑。
林太太被这夹枪带棒的话刺得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她柳眉倒竖,杏眼圆睁,「啪」的一声将手中洒金团扇拍在桌上,霍地站起。
林太太气咻咻地一把扯下自己光晕流转的南洋明珠耳珰,「当啷」一声丢在桌子中央的白玉果盘里,翠羽和宝石在灯光下熠熠生辉:
「诸位姐姐妹妹既如此关心西门大官人的画作,不若我们姐妹间打个趣儿,添些雅兴?就以此物为注。若是米博士对我那孩儿的义父送来画青眼有加,妹妹我便厚颜,向在座各位讨一支同样精巧别致的。若是……入不了米博士的法眼……」
她顿了顿,眼波流转,扫过众人,「这支,便请诸位姐姐妹妹任选一位有缘人收下,也算全了今日雅集的情分。如何?」
她胸脯剧烈起伏,丰腴的身子因激动而微微发颤,媚态中更添了几分泼辣的悍劲儿。
那桌妇人被她这豁出去的架势震住了,面面相觑,一时竟无人敢应。林太太冷笑一声,昂著头,像只斗胜的母鸡,重新坐下。
大官人主仆二人回到灯火通明、人声鼎沸的三楼主厅。此刻定睛一瞧,饶是他见惯了清河县的富贵、东京城的繁华,心头也不由得微微一震!
这漱芳阁三楼,端的是极致的风雅!
脚下是寸许厚、织金牡丹纹的绒毯,踩上去绵软无声。头顶悬著数十盏琉璃八角宫灯,灯罩上绘著米芾亲题的烟云山水。
是沿著四壁曲尺形排开的紫檀木大画案,以及墙面上悬挂得满满当当的书画真迹!案上铺著雪浪宣,镇著和田青玉貔貅,更有成捆成卷的画卷或随意摊开,或卷起待品。
几个翰林图画院待诏正小心翼翼地抱著新送来的画轴,穿梭于各位贵人之间。
矮榻锦墩上,或坐或倚,皆是气度非凡的人物。
有头戴远游冠、身著蟒袍的宗室老王爷,正捻须细看一幅《秋山行旅图》。
有纱帽圆领、一派清癯的文臣学士,围著另一幅《寒江独钓》低声品评。
大厅正中,留出一块铺著猩红氍毹的圆形区域,显是表演之地。此刻还空著,但一架紫檀木底座的焦尾古琴和一副玉板象牙拍板已静静摆放其上,暗示著即将到来的仙音妙舞。
米芾米元章高踞主位,袍袖乱飞,须发戟张。他箕踞在那张尊贵的紫檀罗汉榻上,毫无坐相,倒像是蹲在自家炕头训斥儿孙。
「呈上来!都呈上来!让老夫看看,今日又有什么『宝贝』来污我的眼!」他声音嘶哑,带著毫不掩饰的烦躁。
第一幅是幅山水。
翰林图画院待诏刚展开一半,米芾只瞥了一眼山脚,便「噌」地从榻上弹起,指著那画,手指抖得像风中的枯枝:
「呔!这……这皴法!拖泥带水,软塌塌如老妇人的裹脚布!山头更是可笑!墨点堆砌,毫无章法,活像一群癞蛤蟆在争食烂泥!也敢冒充范中立门庭?」
「呸!范中立若在,定要气得从终南山跳下来!俗!俗入骨髓!拿走!快拿走!再多看一眼,老夫眼珠子都要生疮!」捂著眼,一脸嫌恶,仿佛那画会散发秽气。
第二幅是幅工笔重彩《牡丹蛱蝶图》,设色艳丽,笔法精细。
米芾皱著鼻子凑近:「画得倒是细致,可这细致有何用?死气沉沉!毫无生趣!看看这牡丹,花瓣僵硬如纸片,颜色浮艳似村妇腮红!这蛱蝶,翅膀滞重如铁皮,须子僵直似钢针!」
「匠气!十足的匠气!这等画工,只配去描棺材板上的花样!下品!下下品!卷起来!莫让这俗艳之气冲撞了老夫的清神!」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