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顿了顿,「你是不知道,府里那些个没王法的下流种子,眼皮子浅的奴才秧子,还有那……那没良心的东西!」她说到「没良心的东西」时,声音陡然拔高,带著切齿的恨意,丰满的胸脯也气得起伏不定:
「整日里不是偷鸡摸狗,就是钻营著捞银子、养小蹄子!我王熙凤是铁打的不成?管著这么大一摊子事,里里外外,上上下下,哪一处不得我操心?哪一处出了纰漏,不是我的不是?稍一松手,那起子混帐东西就能把天捅个窟窿!我累死累活,图个什么?倒落得一身埋怨,里外不是人!」
她越说越气,柳眉倒竖,丹凤眼里几乎要喷出火来,那浑圆的臀肉也因激动而绷紧。
秦可卿靠在软枕上,听著凤姐儿的诉苦,看著她因愤怒而愈发显得鲜活明艳的脸庞,心中涌起一股同病相怜的酸楚。她伸出依旧冰凉的手,轻轻覆在王熙凤搁在膝头、因用力而指节发白的手背上,柔声道:
「快别气了,你的能干,阖府上下,谁人不知?老祖宗、太太们都是极看重你的。那些个糊涂人、没良心的终究是浊物,不值得为他们气坏了身子」
「婶子你就像那烧得正旺的炭火太过刚强,反易折。该歇息时也要顾惜自己些身子才是最要紧的。」
「可儿,这还不算最磨人的!你是不知道,我如今这处境,真真是『风箱里的耗子——两头受气』!上头那两位……」王熙凤朝车顶方向努了努嘴,意指荣国府的最高层,「老太太那边,自然是千好万好,事事都要个体面、排场,要热闹,要喜庆!老人家高兴了,阖府上下才有好日子过。可太太那头……」
她顿了顿,「太太讲究的是『俭省』、『规矩』、『体统』!恨不得一个铜板掰成两半花,盯著那些帐目,眼珠子都不带错的!稍有铺陈,太太那眼神就冷下来了,话里话外敲打著『不当家不知柴米贵』。」
王熙凤重重地叹了口气:「你说说,我这管帐的,夹在中间怎么活?老太太要看戏,要摆席,要赏人,那银子流水似的花出去,我能说不?转头太太查起帐来,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一句『这月的开销怎地又超了?凤丫头,你也该有个算计』,噎得我半死!」
她越说越激动:「我这个做孙媳妇、做侄媳妇的,哪一头都得罪不起!哪一头的话都得听著,哪一头的意思都得揣摩著办,还得办得让两边都挑不出大错儿来!稍有不慎,不是老太太觉得我不够孝顺周到,就是太太嫌我不会当家理事!」
王熙凤的声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那平日里精明锐利的丹凤眼也蒙上了一层水雾,显得格外脆弱:「我这心里……苦啊!真真是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跟谁说去?跟琏二那个没良心的说?他巴不得看我笑话!跟平儿说?她终究是个丫头,有些话……唉!」
她深吸一口气,身子又朝秦可卿凑近了些:
「可儿……这都还不算……最要命的……」她紧张地瞥了一眼紧闭的车帘,仿佛怕那帘子后面有耳朵,「前几日……太太单独把我叫了去……脸沉得像水……说是舅老爷在任上遇到了难处,急等著使银子周转,数目还不小!太太的意思…让我这个当家的,不管用什么法子,务必在月底前,弄出一笔银子来,悄悄送去王家……」
秦可卿闻言,苍白的脸上也掠过一丝惊诧,那双水杏眼微微睁大。
王熙凤抓住秦可卿冰凉的手,她的手心却滚烫且微微汗湿,声音带著抑制不住的颤抖:「我的好可儿!你听听!这……这不是要我的命吗?太太千叮万嘱,这事绝不能让老太太知道一丝风声!」
她越说越急,语速快得像爆豆子,充满了无处发泄的焦虑:「你说说!这……这让我怎么办?!府里刚办过几场大事,帐面上本就支应得紧巴巴!老太太那边还天天想著法子要热闹,要添东西!」
「可我能怎么办?王家是我的娘家!我能说不?王家倒了,我在贾府还能有什么根基?琏二那个没良心的,能指望他?!」
可卿靠在软枕上,静静地听著王熙凤这掏心窝子的话。看著凤姐儿那因激动和委屈而微微涨红的脸颊、那紧蹙的眉头、那绞紧帕子泛白的手指,再想想她平日里在人前那副八面玲珑、叱咤风云的模样,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酸涩与怜惜。
她深知这深宅大院里,尤其是当家主母位置上的明枪暗箭、如履薄冰。她伸出冰凉依旧的手,更紧地覆在王熙凤因用力而微微颤抖的手背上,柔声劝慰:
「二婶子快别说了,我都懂!你就像那顶在最前头的……一把伞,上面要挡雨,下面要遮风……风霜雨雪,都落在你肩上……难为你了……」
「听我一句劝,该装糊涂时也要装一装,别事事都都揽在自己身上,该分派下去的就分派,好歹也喘口气!身子是自个儿的,累垮了谁又真替你疼呢?」
王熙凤感受到手背上那冰凉柔软的触感,听著秦可卿这温言软语的劝慰,心头好了不少。
她看著秦可卿苍白病弱却依旧难掩绝色的脸,反手握住秦可卿冰凉的手,叹道:「也就你……还能说句贴心的话儿。我这心里啊……」她摇摇头,没再说下去。
车轮滚滚,碾过立冬前的官道,一个胸藏丘壑,病骨支离。一个臀生风雷,心火难平。这深宅大院里的富贵风流,终究是裹著锦绣的枷锁。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