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她知道,这山里,有一样东西在变。
是她自己。
江莹莹闭上眼睛,想要抛开乱七八糟的思绪睡觉,可又想起白天上课时,教孩子们念的那首诗。
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
故乡。
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想过这两个字了。
久到那座城市的样子,在她记忆里已经模糊了。
久到想起来父母的眉眼,都会恍惚。
久到“家”这个字,对她来说只剩下身旁那个小小的、温热的身体。
但今夜,这两个字忽然又浮上来。
像水面下憋了太久的泡泡,终于忍不住要冒出来。
第二天,江莹莹照常上课。
只是下了课,她没有直接回家,而是牵着江锦辞,在村子里慢慢地走。
她走过那棵歪脖子榆树,走过村口的水塘,走过那些低矮的砖瓦房,走过那些拴着牛羊的院门口。
走得很慢,像在看什么,又像在想什么。
江锦辞跟着她,不说话。
有村民打招呼:“江老师,遛弯呢?”
她点点头,笑笑。
走到村口那条通往山外的路时,她停住了。
那条路,蜿蜒着伸向远方,伸向山外那个她回不去的世界。
她站在这里,望着那条路,看了很久。
江锦辞抬起头,看着她。
她的侧脸很平静。看不出在想什么。
但她的手,握着他的那只手,微微紧了一下。
然后她转身,牵着他,往回走。
“阿辞,”她忽然说,“你觉得妈妈教得好不好?”
“好。”
“那些孩子,学得认不认真?”
“认真。”
江莹莹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说:“妈妈也觉得,他们学得很好。”
她顿了顿,声音轻下去,像是在自言自语:“要是……要是他们能一直学下去,说不定,真能有人考出去。”
江锦辞听着,忽然开口:
“那,在妈妈心里,是我更重要,还是他们更重要?”
江莹莹愣了愣。
她停下脚步,蹲下身,很认真地看着江锦辞的眼睛。
那双眼睛,黑亮亮的,像两汪深不见底的潭水。
明明是三岁半的孩子,眼神却那样沉静,那样认真。
江莹莹伸出手,轻轻捧住江锦辞的脸。
“阿辞最重要。”
江莹莹一字一句,清清楚楚:“不管有多少孩子,不管他们学得多好,在妈妈心里,永远是阿辞最重要。”
江锦辞看着她。
看着她眼底那片柔软的、毫无保留的光。
没有说话。
只是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她捧着自己脸的那只手。
夜里,江莹莹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小布包。
那是她攒了一年的工资。
她借着月光,把钱数了好几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