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悬在悯察司正堂上方的匾额,成了京城里最诡谲的一道风景。
每日百官入衙,无论品阶高低,都会下意识地抬起头,目光在那块复制的御赐金匾上逡巡。
蜜水书写的“差”字,在天光变幻中时隐时现,像一道隐秘的泪痕,更像一个无声的嘲讽。
没人敢去擦,也没人敢议论,那沉默的仰望,本身就是一种心照不宣的震慑。
我儿承佑扑向那张蟠龙椅,不过是瞬息之间的事。
彼时乳母正抱着他在正堂一侧候着我,小家伙不知怎的,突然用尽了全身力气挣脱束缚,像只离弦的小箭,目标明确地冲向了屏风后那张象征着无上权力的椅子。
我与萧凛皆是一惊,还未及反应,他已经手脚并用地爬了上去,小小的身子陷在明黄的锦缎里,显得格外不协调。
他抓起案上那支我特意放置的朱笔,口中发出咿咿呀呀的含混叫声,小手紧握,用尽力气在光洁的椅背上,狠狠划下了一道歪斜刺目的红杠。
做完这一切,他仿佛完成了一件天大的杰作,扔下笔,在椅子上兴奋地拍着手,咯咯地笑,清脆的笑声在大堂里回荡,显得尤为突兀。
周遭的官吏和仆役全都吓白了脸,连呼吸都停滞了。
只有秋月,我最得力的侍女,面色不变。
她迅速取出随身携带的纸笔,在速记册上写下一行字,然后呈给我看。
上面是“承音体”的判定结果,笔迹冷静而清晰:“坐此位者,未通民心。”
我看着那道红痕,又看看秋月笔下的判词,心中一片了然。
这把椅子,是我特意仿制的,连木料的纹理都与御赐真品别无二致,唯独在椅面上,我让工匠嵌入了数块未经打磨的细小卵石,再用锦缎覆盖。
成人坐上去,只觉微有不适,但对肌肤娇嫩的稚子而言,那无异于针毡。
消息如长了翅膀般飞出悯察司,很快,整个京城的街头巷尾都在私语:“听说了吗?沈尚书家的小公子,当众给那御赐的椅子画了个大花脸,说连奶娃娃都嫌那椅子硌屁股。”
朝野的反应比我想象的还要快。
第二日,礼部尚书便联合太常寺卿,捧着奏折跪在了紫宸殿外,声泪俱下地控诉:“稚子涂鸦,亵渎君器,此乃沈府家教不严,藐视君威之兆!恳请圣上申诫沈氏,以正纲纪!”
萧凛当场就要发作,他护我心切,眼中的冷意几乎要凝成实质。
我却在案下轻轻拉住了他的手,对他摇了摇头。
他对上我的目光,眼中的怒火渐渐被疑惑取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