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案后的李万年,并未回头。
他手中的狼毫,依旧在宣纸上,不疾不徐地游走。
笔尖划过纸面,发出沙沙的轻响,在这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何罪之有啊,郑爱卿。”
李万年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喜怒。
郑玄的心,却猛地提到了嗓子眼。
他一咬牙,将心一横,沉声道。
“罪臣,不该与水河崔元,太原王坤等人,勾结番邦使者罗德里克。”
“图谋,盗取我大唐神机营之火器。”
“罪臣,罪该万死。”
说完,他将头埋得更低,等待着即将到来的雷霆之怒。
然而,他等来的,却是一阵轻笑。
“呵呵。”
李万年终于放下了手中的笔,他端起一旁的茶杯,轻轻吹了吹漂浮的茶叶。
“崔府后花园的‘春风玉露’,滋味如何?”
“听说,崔元还在宴会开场时,让家中的歌姬,唱了一曲《临江仙》助兴。”
“那胡姬的舞,跳得可还行?”
轰。
李万年的话,如同一道道惊雷,在郑玄的脑海中炸响。
他猛地抬起头,满脸都是难以置信的神色。
冷汗,瞬间浸透了他的后背。
崔府后花园的酒宴,极为私密,参与者,皆是心腹。
陛下……陛下他怎么会知道得如此清楚。
连他们喝了什么酒,听了什么曲,都知道。
一个可怕的念头,浮现在他的心头。
难道说……
李万年停下笔,缓步走到他的面前。
他的目光,平静而深邃,仿佛能看穿人心底最深处的秘密。
“郑爱卿,你以为,朕的锦衣卫,是吃干饭的吗?”
“从罗德里克踏入崔府大门的那一刻起,你们说的每一句话,做的每一件事,都会在半个时辰之内,原封不动地,摆在朕的案头。”
李万年弯下腰,亲手将瘫软在地的郑玄,扶了起来。
“起来吧。”
“你能深夜来此,向朕坦陈一切,说明你郑家,还有救。”
“也说明,朕没有看错你。”
郑玄被李万年扶着,双腿却依旧在打颤。
他终于明白,自己,或者说崔元他们,从一开始,就落入了这位帝王布下的天罗地网之中。
他们自以为是的阴谋诡计,在陛下的眼中,不过是一场跳梁小丑的滑稽表演。
庆幸。
无与伦比的庆幸,涌上心头。
他庆幸自己,在最后一刻,做出了正确的选择。
“陛下……陛下圣明,罪臣……罪臣……”
他激动得语无伦次。
李万年拍了拍他的肩膀,示意他坐下。
“朕登基之初,便言明新政之重。”
“土地,乃国之根本,民之所系。”
“朕推行土地清查,限田均田,并非是要与天下士族为敌。”
“而是要斩断那盘踞在大晏身上,吸食民脂民膏数百年的毒瘤。”
“朕给了他们机会,收了他们的地,却也给了他们参与远洋贸易的厚利,给了他们一条转型的活路。”
李万年的声音,陡然转冷。
“可是,他们是怎么回报朕的?”
“阳奉阴违,心怀怨怼,甚至勾结外人,妄图动摇国本。”
“他们真以为,朕不敢杀人吗?”
“他们真以为,朕的屠刀,不利吗?”
帝王的威压,瞬间充斥了整个御书房。
郑玄只觉得呼吸都变得困难起来,他再次跪倒在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