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阳城今日无风。
漫天飘洒的纸钱像是下了一场惨白的雪,直挺挺地坠在湿漉漉的青石板上。
天工坊外,白幡如林。
前来吊唁的马车排成了长龙,从街头堵到了巷尾。
范隐一身素缟,立于灵堂左侧。
他面无表情,眼底却是一片化不开的深渊。
嬴政跪在灵位前,正一张张往火盆里添着纸钱,火光映照着少年的脸庞,忽明忽暗。
“宗正赢傒大人到——”
门口唱礼声响起。
赢傒迈步而入,神色肃穆,对着墨七的灵位上了一炷香。
他转身看向范隐,压低声音。
“范师,节哀。”
“相邦那边……今日怕是不会善罢甘休。”
范隐微微颔首,没有说话。
他的目光穿过层层人群,落在那口漆黑的楠木棺材上。
墨七躺在里面。
那个只会憨笑,为了给他打造兵器几天几夜不合眼的老实人,如今只剩下一具冰冷的尸体。
全身上下,三十七处刀伤。
刀刀致命。
“相邦府大管家,吕福到——!”
这一声唱礼,尖锐刺耳,瞬间撕裂了灵堂内沉闷的空气。
原本窃窃私语的百官瞬间噤声。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门口。
只见一个身穿锦衣,体态臃肿的中年男子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
他身后跟着四个家丁,抬着一个并不算大的礼盒。
吕福脸上挂着似笑非笑的表情,目光在灵堂内扫了一圈,最后落在范隐身上。
那种眼神,像是在看一只待宰的羔羊。
他没有行礼,只是随意地拱了拱手。
“哎呀,真是可惜了。”
吕福扯着公鸭嗓,声音大得整个灵堂都能听见。
“听说这墨七师傅手艺通天,是咱们咸阳城一等一的匠人。”
“怎么就这么没福气消受富贵呢?”
他一边说着,一边指挥家丁将礼盒重重地顿在地上。
“相邦大人说了,天工坊近日风头太盛,所谓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若是墨师傅早些听相邦的话,去相府当个清闲门客,不去搞那些奇技淫巧,何至于遭此横祸啊?”
这话一出,灵堂内一片死寂。
这是吊唁?
这分明是赤裸裸的挑衅!
是在往范隐心窝子上捅刀子!
赢傒眉头紧锁,刚要发作,却见吕福又往前走了一步,从怀里掏出一封薄薄的礼单,随手扔在供桌上。
“相邦公务繁忙,来不了。”
“特意命小人送上薄礼一份,铜钱十贯,以此慰问武信君。”
十贯钱。
买一口薄皮棺材都不够。
这已经不是羞辱了,这是在打范隐的脸,在践踏整个天工坊的尊严!
吕福看着范隐一言不发的样子,心中更是得意。
相邦说得对,这范隐虽然封了君,到底根基浅薄。
如今死了左膀右臂,还不是只能忍气吞声?
“武信君,您也不必太难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