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阳宫,麒麟殿。
厚重的殿门缓缓推开,晨曦如血,泼洒在玄色的秦砖之上。
今日的大朝议,气氛凝重得仿佛连空气都凝结成了冰渣。
文武百官分列两旁,无人敢大声喘息,目光皆隐晦地在王座上的少年与站在最前列的权相之间游移。
一年之期已到。
这是决定大秦权柄归属的最终审判日。
吕不韦一身紫金相袍,腰悬玉带,花白的胡须梳理得一丝不苟。
他微微昂首,目光并未看向王座上的嬴政,而是落在了那站在武将末流、一身白衣显得格格不入的范隐身上。
眼神轻蔑,如视蝼蚁。
“大王。”
吕不韦率先出列,声音苍劲,在空旷的大殿内回荡。
“老臣与帝师的一年赌约,今日便是最后期限。”
他转过身,环视群臣,双手一摊。
“这一年来,老臣只见帝师整日流连市井,摆弄奇技淫巧,未见我大秦铁骑东出半步,未见寸土入账。”
吕不韦猛地转身,直视嬴政,语调陡然拔高,咄咄逼人。
“若无灭国之功,何谈强秦?帝师误国,按律,当斩以谢天下!请大王,下旨!”
随着这一声“下旨”,吕不韦身后的党羽纷纷出列,跪倒一片。
“请大王下旨,诛杀误国妖人!”
声浪如潮,直逼王座。
嬴政坐在高高的王座上,双手死死抓着扶手,指节因用力而发白,稚嫩的脸庞紧绷,眼中似乎压抑着无尽的惊慌与愤怒。
在旁人看来,这是少年君王面对权相逼宫时的无力。
唯有范隐看清了,那少年眼底深处,燃烧着一抹即将燎原的兴奋。
演得不错。
范隐嘴角微不可察地勾起一抹弧度,慢条斯理地整理了一下衣袖,缓缓踱步而出。
脚步声不大,却奇异地踩在了众人心跳的节拍上。
“相邦何必如此心急?”
范隐站定,甚至懒得行礼,只是似笑非笑地看着吕不韦。
“谁说,杀人一定要见血?谁说,灭国一定要出兵?”
吕不韦冷笑一声,大袖一挥。
“巧言令色!没有军功爵位,何以服众?”
“传,韩非。”
范隐轻声开口,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掌控全局的淡然。
殿外,一身儒袍的韩非大步走入,手中捧着一卷竹简,神色肃穆。
他走到殿前,并未看向吕不韦,而是对着嬴政深深一拜。
“臣韩非,幸不辱命。”
韩非展开竹简,朗声道。
“这一年,臣奉帝师之命,游说赵、魏。以‘疲韩’之策,引赵魏互疑,韩国内乱。如今韩国南阳假守腾已暗中投诚,愿献南阳之地!”
“秦国未损一兵一卒,未耗一粒粮草,坐收南阳百里沃土,更令韩赵魏三晋联盟土崩瓦解!”
韩非将竹简高高举起。
“此乃,上上之功!”
大殿内一片哗然。
百官面面相觑,不敢置信地看着那卷竹简。
兵不血刃,拓土百里?
这等手段,简直闻所未闻!
吕不韦眼角猛地抽搐了一下,脸色微变,但随即强行镇定下来。
“纵横之术,不过是口舌之利。南阳之地尚未交割,变数极大,岂能算作实绩?”
他不屑地冷哼。
“帝师若是只有这点本事,恐怕还保不住你的脑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