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西郊,脏乱差的代名词。
这里没有朱雀大街的青石板,只有混杂着煤渣和马粪的烂泥路。空气中弥漫着劣质燃煤的刺鼻硫磺味,叮叮当当的打铁声此起彼伏,像是这个繁华帝都的一块烂疮。
“哥,咱真要在这儿买房?”
范明捂着鼻子,一脸嫌弃地踢开一只死老鼠,“这地儿连黑鲨帮的狗都不愿意来撒尿。那长公主住的地方金碧辉煌,咱住这儿,是不是有点掉价?”
“你懂个屁。”
范隐踩着满地黑泥,目光灼灼地扫视着周围那些冒着黑烟的烟囱,“这味道,是工业的体香。比长公主身上那股子腐朽的脂粉味好闻多了。”
他手里捏着那张刚兑换出来的【蒸汽机原理图】,脑海中已经勾勒出了一座钢铁巨兽的雏形。
要想对抗皇权,靠嘴皮子是不够的。
真理,永远只存在于射程之内。而射程,需要工业来支撑。
两人在一间挂着“欧氏铁铺”破招牌的院子前停下。
院门半掩,里面传来一阵阵剧烈的咳嗽声,还有打铁时特有的这种沉闷撞击声。但这声音听起来有些虚浮,显然打铁的人力气不足。
“就这儿了。”范隐指了指招牌。
“哥,这铺子看着都要塌了。”范明吐槽归吐槽,还是上前一步,一脚踹开了大门,“有人吗?送钱的来了!”
院子里,一个头发花白、胡子拉碴的老头正赤着上身,手里抡着一把四十斤重的大锤,对着一块烧红的铁锭发狠。
听到动静,老头头也没回,冷冷道:“滚。不接急活,不打农具,不伺候官爷。”
“哟,脾气挺大。”范明乐了,撸起袖子就要上前理论。
范隐拦住弟弟,走上前去。他扫了一眼老头炉子里的火,又看了看那块怎么打都去不掉杂质的铁锭,摇了摇头。
“火候不够,风箱漏风,煤炭含硫太高。”
范隐从怀里摸出一根烟,点燃,深吸一口,“老人家,你这样打下去,就是把胳膊抡断了,也打不出百炼钢。”
老头动作一顿。
他猛地转过身,一双浑浊却凶狠的眼睛死死盯着范隐:“哪来的纨绔子弟?懂个屁的打铁!老子欧冶金打了一辈子铁,吃过的煤灰比你吃过的米都多!”
欧冶金。
范隐眼神微动。据陈密探的情报,此人曾是工部首席匠师,因为坚持要改良冶炼法,炸了工部的熔炉,被革职查办,流落至此。
是个有技术、有脾气、还怀才不遇的刺头。
这种人,最适合当“牛马”。
“吃煤灰多,只能说明你蠢,不懂防护。”范隐弹了弹烟灰,语气轻蔑,“真正的冶炼,靠的是脑子,不是肌肉。”
“你找死!”欧冶金大怒,手中滚烫的铁钳直接指向范隐,“滚出去!否则老子把你脑袋当铁打!”
“哥,让我来!”范明兴奋地拔出背后的斩马刀。
“退下。”
范隐走上前,无视那把足以烫穿皮肉的铁钳,直接从袖中掏出一张纸,拍在满是油污的案板上。
“我不跟你废话。”
范隐手指点着图纸,“这是‘高炉炼钢法’和‘焦炭脱硫术’。能不能看懂,看你自己。如果你觉得这也是垃圾,我现在就走,绝不回头。”
欧冶金冷笑一声,原本想直接撕了那张纸。
但当他的目光触及图纸上那些精密的线条、那个从未见过的鼓风结构,以及旁边密密麻麻的化学方程式(虽然他看不懂符号,但能看懂配比注释)时……
他的手僵住了。
一秒,两秒,三秒。
欧冶金脸上的冷笑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凝重,随后是震惊,最后变成了狂热的颤抖。
作为顶尖匠人,他一眼就看出了这图纸的含金量。
这种进风方式……这种炉膛结构……如果真的能实现,炉温至少能提高三成!
那是他穷尽半生都在追求的温度!
“这……这是什么?”欧冶金声音嘶哑,颤抖着手想要抚摸图纸,却又怕手上的油污弄脏了它,手悬在半空,像个见到绝世美人的老色鬼。
“这叫科学。”
范隐嘴角微勾,鱼上钩了。
“这铺子,我买了。你,我也买了。”范隐从怀里掏出一叠银票,全是四海商行的千两面额,“以后,这里改名‘第一机械厂’。你就是厂长。”
欧冶金猛地抬头,眼中满是血丝:“你……你到底是谁?”
“我是能让你造出‘神器’的人。”
范隐走到那个破旧的风箱前,一脚将其踹翻。
“别心疼这些破烂了。从今天起,我们要造的东西,将会改变这个世界。”范隐眼神变得深邃,“我们要让钢铁学会呼吸,让火焰学会跳舞。”
“老头,想不想看看,不需要人力,就能日夜不休、力大无穷的锤子?”
欧冶金吞了口唾沫:“世上……哪有那种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