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主府正厅,流觞曲水,极尽奢华。
数百盏宫灯将大厅照得亮如白昼,金丝楠木的梁柱上盘着瑞兽,地铺西域进贡的羊毛毡毯。空气中弥漫着龙涎香的味道,那是权力和金钱燃烧的气息。
范隐带着范明,大摇大摆地走了进去。
那个破木箱子被范明单手拎着,像拎着一只待宰的鸡。两人身上那股子市井烟火气,与这满堂朱紫格格不入,仿佛两滴墨汁滴进了清水里。
“那就是范隐?”
“长得倒是人模狗样,可惜是个卖鱼的。”
“听说他还带了个傻子弟弟?就是那个大块头?”
窃窃私语声像苍蝇一样嗡嗡作响。范隐充耳不闻,径直走向角落里的末席。那里原本是给随行家仆准备的位置。
“哥,这儿位置不好,看不见那个什么郡主。”范明一屁股坐下,椅子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他伸手抓起桌上的一只烧鸡,也不管周围人鄙夷的目光,扯下一条腿就塞进嘴里,“不过这鸡做得不错,比咱望海城的咸鱼强。”
“吃你的。”范隐给自己倒了一杯酒,目光扫过全场。
他在观察。
这里不仅仅是宴会,更是大楚权力的缩影。左边是世家子弟,衣着华丽,神情倨傲;右边是朝廷新贵,正襟危坐,眼神闪烁。
突然,一阵环佩叮当之声传来。
全场寂静。
珠帘卷起,一道修长的身影缓缓走出。
长公主李云筝。
她换了一身暗红色的宫装,凤目含威,发髻高耸,一支九尾凤钗斜插鬓间,流苏垂落在雪白的脖颈旁。她没有看任何人,只是坐在主位的那张紫檀凤椅上,便压得满堂权贵不敢大声喘气。
在她身侧,坐着一个少女。约莫十六七岁,面容清丽绝俗,眼神却有些空洞,像是被抽走了灵魂的精致瓷娃娃。
那便是安阳郡主,李清萝。也是范隐名义上的未婚妻。
“拜见长公主殿下,拜见郡主!”众人齐齐起身行礼。
“免礼。”李云筝的声音慵懒而冰冷,“今日家宴,不必拘束。”
说是家宴,但这气氛比上朝还要压抑。
流程很快进入了献礼环节。
这也是权贵们互相攀比、展示实力的战场。
“吏部尚书之孙,吴子轩,献东海血珊瑚一株!高三尺,色如烈火,祝郡主年年有今日,岁岁有今朝!”
两个壮汉抬着一株红得耀眼的珊瑚走上来。
人群爆发出一阵惊叹。
“好东西!这成色,怕是价值千金!”
“吴公子大手笔啊!”
吴子轩得意洋洋地摇着折扇,挑衅地看了一眼角落里的范隐,大声道:“区区薄礼,不成敬意。总比某些人拉着一车烂木头来得实在。”
哄笑声四起。
李云筝淡淡扫了一眼那珊瑚,微微颔首:“赏。”
一个字,便让吴子轩喜上眉梢。
接下来,玉如意、名人字画、西域香料……各种奇珍异宝流水般呈上来。李清萝始终低着头,面无表情,仿佛这一切都与她无关。
直到——
“工部侍郎之子,范隐,献……”
唱礼的太监看着那张简陋的礼单,卡壳了。他揉了揉眼睛,似乎不相信上面写的字。
“献什么?念。”李云筝目光如电,射向角落。
太监咽了口唾沫,颤声道:“献……水晶琉璃瓶一对,内装……雪糖二斤。”
全场死一般的寂静。
随后,是爆发式的嘲笑。
“糖?哈哈哈哈!这小子疯了吧?”
“我还以为是什么宝贝,原来是糖?两斤糖值几个钱?十个铜板?”
“水晶琉璃瓶?那是西域佛国的贡品,也是他这种人能拿出来的?怕不是路边捡的破烂玻璃渣子拼的吧!”
吴子轩更是笑得前仰后合:“范隐,你若是没钱,本公子可以借你点。拿两斤糖来糊弄长公主,你是嫌命太长了吗?”
范隐缓缓起身。
他拍了拍手上的糕点屑,对着还在啃鸡腿的范明使了个眼色。
范明胡乱擦了把嘴,拎着那个破木箱子,大步走到大厅中央。
“砰!”
箱子重重砸在地上,地砖裂了几条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