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败的偏院,杂草丛生。
这里就像是工部侍郎府的一块烂疮,被高墙大院光鲜亮丽地隔绝在外。
推开那扇摇摇欲坠的房门,一股霉味扑面而来。借着月光,能看到屋里一片狼藉。被褥被人泼了脏水,还在滴答滴答地往下淌;唯一的木桌断了一条腿,歪斜地靠在墙角;就连范明藏在床底下的那坛子私房咸鱼,也被扔得满地都是。
“操!”
范明看着满地被踩烂的咸鱼,眼珠子瞬间红了,身上的杀气比面对宗师时还要重,“哥,这帮孙子连鱼都欺负!那是咱们从望海城带回来的特产!我这就去把范忠那老狗剩下的牙全敲了!”
他转身就要往外冲。
“回来。”
范隐走进屋,甚至没看那些被毁坏的家当一眼。他找了块还算干净的木板,随手擦了擦,一屁股坐下。
“哥!这你能忍?”范明气得直喘粗气,大锤在地上顿得咚咚响。
“这叫‘无能狂怒’的表现。”范隐从怀里掏出那张【燧发枪原理图(残缺版)】,借着窗外的月色细细端详,“柳氏这是急了。她越是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恶心我们,越说明她手里没牌了。”
这种宅斗手段,低级得让人发笑。
就像小学生在讨厌的人课桌里塞死老鼠,除了恶心人,没有任何杀伤力。
“那咱们今晚睡哪?这被子都能养鱼了。”范明一脚踢飞一团湿棉絮。
“睡?今晚谁也睡不着。”
范隐手指在图纸上轻轻敲击。
这图纸虽然残缺,但核心的击发结构和闭锁装置都在。最大的问题是材料。这个世界的冶铁技术还停留在经验主义阶段,想要造出能承受火药爆发力的无缝钢管,难如登天。
若是炸膛,死的可是自己。
“老二,去把门板拆下来烧了。”范隐吩咐道,“把屋里烘干点。”
“拆门?那咱不就更没遮拦了吗?”
“不用遮拦。”范隐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反正过一会儿,会有大批客人上门。门关着,人家怎么好意思踹呢?”
范明虽然不懂,但执行力满分。
片刻后,院子里升起了一堆篝火。干燥的门板噼里啪啦地燃烧着,火光映照在范隐那张忽明忽暗的脸上。
他没有急着研究枪械,而是从袖子里掏出一本工部的公文,背面空白,提笔开始写字。
不是写诗,不是写词。
是写奏折。
“哥,你写啥呢?”范明凑过来,看着上面密密麻麻的小楷,“‘臣范隐,自知罪孽深重……’?哥你疯了?怎么自己骂自己?”
“这叫‘自污’,也叫‘先发制人’。”
范隐笔走龙蛇,语气淡漠,“柳氏现在肯定派人去了大理寺或者御史台,告我‘结交外邦、意图谋反’。这罪名一旦坐实,就是满门抄斩。”
“啊?那咱们赶紧跑吧!”范明吓了一跳。
“跑?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你能跑哪去?回望海城当鱼贩子?”范隐吹干了墨迹,眼中闪过一丝精光,“既然她想把事情闹大,那我就帮她一把。把火烧得更旺一点,直到烧穿这层天花板。”
在这个皇权至上的世界,最大的忌讳不是贪污,不是杀人,而是“结党”。
柳氏动用家族关系,深夜调动大理寺抓人,这看似是雷霆手段,实则犯了皇帝的大忌——什么时候,朝廷的法度成了你们世家的私刑?
范隐赌的就是这一点。
赌那位坐在龙椅上的楚皇,对世家大族的忍耐度,已经到了极限。
“咚!咚!咚!”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了沉闷的脚步声。不是一两个人,而是整齐划一的队列声。甲胄摩擦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来了。
范明立刻抓起大锤,挡在范隐身前,肌肉紧绷如铁。
院门(已经被拆了)外,数十名身穿黑红官服、腰佩绣春刀的差役瞬间涌入,手中的火把将整个破院照得亮如白昼。
为首一人,面容阴鸷,鹰钩鼻,眼神如刀。
大理寺少卿,赵寒山。柳家的门生。
“工部侍郎范隐。”赵寒山冷冷地看着坐在火堆旁、衣衫单薄的少年,“有人举报你私通北齐圣女,泄露军机,意图不轨。跟我们走一趟吧。”
没有废话,没有出示公文,直接定性。
周围的差役手按刀柄,杀气腾腾。只要范隐敢说半个“不”字,立刻就会血溅当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