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截断刀插在明黄色的轿帘上,尾羽还在微微颤动,发出嗡嗡的低鸣。
太庙前,死一般的寂静。
那名出手的东宫侍卫保持着劈砍的姿势,虎口震裂,鲜血顺着手背滴落在尘土里。他呆滞地看着手里剩下的半截刀柄,又看了看那面灰扑扑、连个白印都没留下的水泥墙,世界观在这一刻崩塌了。
这是墙?这他娘的是整块的精铁吧!
“殿下。”
范隐打破了沉默。他慢悠悠地走到墙边,伸手弹了弹墙面,发出一声沉闷而坚实的声响。
“看来东宫的刀,含碳量太高,脆了点。”范隐看着脸色铁青的李乾,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嘲弄,“工部刚研发了一种‘退火’工艺,改天让令尊……哦不,让工部的匠人帮殿下重新打一把?”
“你找死!”李乾怒极反笑。
作为当朝太子,他何曾受过这种羞辱?本来只是想借题发挥,以此打击大公主在工部的势力,顺便踩死这只不知天高地厚的蚂蚁。谁能想到,这蚂蚁不仅没踩死,还把自己脚给硌瘸了。
“妖术!这定是妖术!”李乾指着范隐,厉声咆哮,“孤乃储君,身负国运!你这妖人竟敢在太庙设下邪法,崩断孤的侍卫佩刀,这是对皇室的诅咒!来人!调禁军!给孤把这面墙推倒!把这两个反贼剁成肉泥!”
“我看谁敢动!”
范明怒吼一声,手中十八斤的大铁锤“轰”地一声砸在地上,地面青砖瞬间龟裂。他像一头护食的猛虎,挡在范隐身前,浑身肌肉紧绷,眼底泛起嗜血的红光。
周围的东宫侍卫拔刀围了上来,但看着那面崩断长刀的怪墙,又看着如同魔神般的范明,一个个踌躇不敢上前。
原本守卫太庙的金甲禁军统领,此刻也是满头大汗。一边是太子,一边是手持长公主令牌的狠人,神仙打架,凡人遭殃。
“殿下,稍安勿躁。”
范隐轻轻拍了拍范明的后背,示意他放松。随后,他越众而出,直视李乾那双阴鸷的眼睛。
“殿下口口声声说我坏了龙脉。”范隐指着身后坚如磐石的水泥墙,“敢问殿下,是以前那面裂缝跑风、随时会塌死人的烂墙能护住龙脉?还是现在这面刀枪不入、坚不可摧的铁壁能护住龙脉?”
李乾一滞,随即强词夺理:“祖宗规矩,土木不可混杂!你往墙里灌注污秽之物,便是大不敬!”
“规矩?”范隐冷笑一声,声音陡然拔高,“我只知道,最大的规矩,就是让大楚的江山永固!这墙硬,就代表大楚的骨头硬!这墙不倒,就代表大楚的基业不倒!”
他猛地前踏一步,气势竟反压了太子一头。
“今日这墙,连刀劈都不怕。殿下非要拆了它,难道是想让太庙重回风雨飘摇之中?难道殿下觉得,大楚的龙脉,就该是软弱可欺、一碰就碎的吗?!”
字字诛心。
这顶大帽子扣下来,比刚才那把铁锤还要重。
李乾脸色涨成了猪肝色,胸口剧烈起伏。他没想到这个乡野出身的私生子,牙尖嘴利到了这种地步。
“好一张利嘴!”李乾眼中杀机毕露,“孤不管你如何巧舌如簧,今日你冒犯天颜,必须死!给孤杀!出了事,孤担着!”
既然讲道理讲不过,那就用权力碾压。这就是皇权的傲慢。
十几名东宫死士不再犹豫,真气爆发,刀光如雪,朝着范隐兄弟二人绞杀而来。
范明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手中大锤刚要抡起。
“沙——沙——”
一阵扫地声,突兀地响起。
声音不大,却清晰地钻进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那声音仿佛带着某种魔力,每响一下,众人的心脏就跟着狠狠跳动一下。
冲在最前面的几名死士,身形猛地一僵,脸色惨白,竟是被这扫地声震得气血逆流,“噗”地喷出一口鲜血,软倒在地。
原本喧嚣的太庙,瞬间重归死寂。
李乾瞳孔骤缩,猛地抬头看向太庙深处的阴影。
那里,一个佝偻的老太监,正拿着一把秃了毛的扫帚,一下一下地清扫着地上的落叶。他动作很慢,却仿佛与整座太庙融为了一体。
魏无舌。
李乾虽狂,却不傻。他知道这宫里有几个人是绝对不能惹的,眼前这位就是其中之一。
“太庙清净地,吵得杂家头疼。”
魏公公没有抬头,声音沙哑苍老,像是指甲划过玻璃,“太子殿下,这墙修得挺结实,杂家看着顺眼。怎么,你要拆了杂家的遮风地儿?”
李乾背后的冷汗瞬间湿透了蟒袍。
这老怪物竟然站台了?!
这范隐到底给他灌了什么迷魂汤?
“魏公公……”李乾咬着牙,拱手道,“此人行事诡异,乱改祖制……”
“滚。”
魏公公只回了一个字。
随着这个字吐出,一股恐怖的一品宗师威压如同山崩海啸般压向李乾。李乾身下的骏马悲鸣一声,四蹄跪地,直接把这位太子殿下掀翻在尘土里。
狼狈至极。
“好!好得很!”李乾灰头土脸地爬起来,怨毒地看了范隐一眼,又深深忌惮地望向阴影处,“今日之事,孤记下了!范隐,你最好祈祷这墙永远不倒!”
“回宫!”
李乾一甩袖子,钻进轿子。那群东宫侍卫如蒙大赦,抬起轿子和伤员,逃命般地离开了太庙。
一场必死的杀局,就这样被一把扫帚扫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