贡酒入喉,辛辣一线,随后回甘。
范隐放下酒杯,并没有看那个几乎要暴走的太子,而是侧头看向身边的长公主李嚣。这位权倾朝野的女人正用修长的手指摩挲着高脚杯的边缘,眼神在范隐和李乾之间游移,像是在看两只斗鸡,评估着哪一只更适合下锅。
“这就完了?”李清萝手中的小银刀终于停止了旋转,刀尖抵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微的咄声。她盯着范隐,眼神复杂,“你把天捅了个窟窿,就为了喝这杯酒?”
“这酒挺贵的,不喝浪费。”范隐笑了笑,随即指了指台下那些呆若木鸡的宾客,“而且,戏还没唱完呢。”
台下,死寂终于被打破。
“千锤万凿出深山……”一位须发皆白的老翰林喃喃自语,浑浊的老眼中竟泛起泪光,“好诗,好风骨!此诗一出,那个买诗的……简直如跳梁小丑!”
原本站在吴子轩那边的文人们,此刻像是避瘟神一样退开数步,生怕沾染上一丝一毫的“铜臭味”。吴子轩瘫软在地,面色惨白如纸,他知道,即便今天能活着走出长公主府,他在士林的名声也彻底臭了。
“够了!”
一声暴喝,打断了众人的窃窃私语。
太子李乾双目赤红,胸膛剧烈起伏。他死死盯着范隐怀里鼓囊囊的位置,那是录音笔所在。“范隐!你用妖术伪造人声,构陷朝廷命官,污蔑孤!今日若不杀你,国法何在!”
“众将听令!”李乾猛地抽出腰间佩剑,剑锋直指范隐眉心,“此獠妖言惑众,意图谋反!给孤乱刀砍死!那个黑匣子,立刻销毁!”
“诺!”
数十名东宫卫率齐声怒吼,拔刀逼近。刀光如雪,杀气瞬间笼罩了整个流觞亭。
范明上前一步,将那巨大的木箱横在身前,如同铁塔般挡在范隐身前。他没有说话,只是全身肌肉紧绷,甚至能听到骨节爆鸣的声音。
“别急。”范隐拍了拍弟弟的后背,示意他放松。
他依然坐着,甚至还有闲心剥了一颗荔枝。
“殿下,你急了。”范隐慢条斯理地吐出荔枝核,“你这么急着毁尸灭迹,是因为那个匣子里,还有别的东西吧?”
李乾的动作一僵。
范隐竖起三根手指:“除了吴公子的‘豪言壮语’,里面好像还录了一段关于‘河堤修缮款’的对话?还是说……是关于去年秋猎,某位亲王坠马的真相?”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
瑞王李泰原本在角落里安静喝茶,听到这话,手猛地一抖,茶水泼了一手。他抬头看向范隐,眼中精光爆闪。
太子的脸色瞬间由红转青,又由青转黑。他握剑的手在颤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极度的愤怒和惊疑。
这小子……究竟知道多少?
“虚张声势!”李乾厉声道,“你以为凭这个就能威胁孤?只要杀了你,毁了那个匣子,死无对证!”
“杀我容易。”范隐指了指自己的脖子,“但殿下不会以为,我这么怕死的人,会把唯一的证据带在身上吧?”
他从怀里掏出录音笔,随手抛了抛,像是在玩一个无关紧要的玩具。
“这叫‘母盘’,我还有三个‘子盘’。”范隐开始满嘴跑火车,神色却笃定得仿佛真理在手,“一份在四海商行陈大掌柜手里,一份埋在京城某棵老槐树下,还有一份……”
他身体前倾,压低声音,却又能让周围几圈人听得清清楚楚:“已经送到了御史台那几位‘老石头’的案头上。设定了时辰,只要我范隐今晚走不出这大门,明天早朝,那几份‘子盘’就会自动播放。”
“殿下,你要赌吗?”
范隐笑眯眯地看着李乾。
他在赌。赌太子不知道录音笔是什么,赌太子对“技术”一无所知。在现代人看来拙劣的谎言,在这个时代,就是无法证伪的“魔咒”。
李乾僵住了。
不仅是他,连长公主李嚣也眯起了眼睛。她不信什么子盘母盘,但她信范隐这种人,绝不会不留后路。四海商行……那是陈密探的地盘。若真牵扯到父皇的密探,事情就麻烦了。
“有意思。”
长公主突然开口了。
她放下酒杯,原本慵懒的气场陡然一变,变得如刀锋般锐利。她没有看太子,而是转头看向身侧的范隐。
“范隐,你这是在威胁皇室?”李嚣的声音听不出喜怒,却带着一股让人喘不过气的威压。
“草民不敢。”范隐收起录音笔,拱手道,“草民只是想活着。毕竟,草民还没给殿下赚钱呢。”
“赚钱?”李嚣挑眉。
“这面‘心镜’。”范隐指了指那面依旧被女眷们围观的穿衣镜,“殿下觉得,若在京城拍卖,能值几何?”
李嚣目光微动。她是爱权,但养私兵、拉拢朝臣,哪一样不需要海量的银子?这镜子一出,她几乎能看到全京城的贵妇发疯般送钱的场景。
“万金难求。”李嚣实话实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