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
神都的雾气还没散尽,工部衙门口就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朱雀大街通往工部的主干道上,此刻被一块巨大的汉白玉石墩堵得严严实实。这石墩足有半人高,上面雕刻着繁复的祥云瑞兽,原本是打算运进皇宫修缮祭天台的“镇国石”。
坏就坏在,运石头的板车轴承断了。
几千斤重的石头轰然落地,好巧不巧,正正好好卡在工部大门的门槛外三尺处。进,进不去;搬,搬不动。
几十个赤着膀子的工部力士,喊着号子,青筋暴起,那石头却纹丝不动,像是在嘲笑这大楚最高工程机构的无能。
“废物!一群饭桶!”
台阶上,一个身穿绯色官袍的中年男人急得跳脚。他面容清燠,留着修剪得体的三缕长须,此刻却被汗水浸湿,贴在脸颊上显得颇为狼狈。
正是大楚工部侍郎,范建。
“再不弄走,马上就要误了吉时!若是让圣上知道工部连块石头都运不进宫,本官的乌纱帽要掉,你们的脑袋也得搬家!”
范建也是倒了血霉。
昨晚为了那个突然冒出来的私生子,他在书房枯坐了一夜,琢磨着怎么应对长公主的怒火。结果天还没亮,宫里就传来口谕,说是那个逆子竟然还没死,甚至大摇大摆地上了请愿折子,要进工部任职!
还没等他消化这个噩耗,这块破石头又给他来了个当头一棒。
“大人,不行啊!”一名满身油污的工部主事苦着脸跑过来,“这石头太沉了,且形状不规则,没处着力。若是强行用撬棍,怕是会崩坏了上面的瑞兽纹路,那可是大不敬之罪啊!”
“不用撬棍用什么?用牙啃吗?”范建气得想踹人。
就在这时,人群外围传来一阵不合时宜的“滋溜”声。
众人回头。
只见一个穿着青布直裰的年轻人,正蹲在石狮子旁边,手里捧着一碗热气腾腾的豆腐脑,吃得那叫一个香甜。旁边还蹲着一个憨头憨脑的少年,正在啃肉包子。
“哥,这就是咱爹?”
范明三两口吞下包子,抹了一把嘴角的油渍,指着台阶上气急败坏的范建,“看着不太聪明啊。”
“嘘,低调。”范隐喝完最后一口汤,把碗随手递给旁边看傻眼的侍卫,“那是工部侍郎,是朝廷大员。虽然看起来确实像是更年期提前了,但我们要给予老年人基本的关爱。”
说完,范隐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大摇大摆地挤开人群,走了进去。
“让让,让让。专业维修,通下水道、修锁、抬杠,样样精通。”
范建正心烦意乱,听到这吊儿郎当的声音,眉头一皱,下意识地呵斥:“哪里来的狂徒,工部重地,也是你能……”
话音未落,他看清了那张脸。
那张和他年轻时有七分相似,却多了十分无赖气息的脸。
范建的瞳孔猛地一缩,声音卡在了喉咙里:“你……”
“范大人,早啊。”范隐笑眯眯地挥了挥手,仿佛见到了多年未见的老友,“听说您这儿缺个抬石头的?怎么,工部没人了?连这种粗活都要堂堂侍郎大人亲自指挥?”
周围的工部官员和力士们面面相觑。
这人谁啊?敢这么跟侍郎大人说话?
范建脸色铁青,压低声音怒喝:“逆子!你来这里做什么?还不快滚回去!这里不是望海城的鱼摊,由不得你胡闹!”
“我也想滚啊。”范隐摊了摊手,一脸无辜,“可是岳母大人说了,让我来工部报到。皇上的圣旨估计已经在路上了,我现在走,那可是抗旨。”
“你……”范建气得胡子都在抖,“长公主真的……这怎么可能!”
“没什么不可能的。毕竟,一家人嘛。”范隐特意在“一家人”三个字上加重了语气,眼神戏谑。
随后,他不再理会快要心梗的亲爹,转过身,绕着那块巨大的汉白玉石墩转了两圈,啧啧两声。
“就这?”
范隐伸出一根手指,戳了戳石头,“几千斤的东西,几十个大汉哼哧哼哧半天没动静。范大人,看来工部的伙食不行啊,都没力气。”
“无知小儿!”那个主事忍不住了,跳出来指着范隐鼻子骂道,“此乃整块汉白玉雕成,重逾五千斤!且不能用铁器硬撬,不能用绳索勒痕,你有本事,你来动动看?”
“动动看?”范隐挑眉,“我要是动了,这主事的位置,你让给我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