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停了。
曲江池畔,死一般的寂静。
那根断裂的琴弦还在半空中微微颤动,发出悲鸣。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粘在那张狂草淋漓的宣纸上。
字如剑,墨如血。
“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
慕容野是个粗人,不懂平仄,但他懂杀人。看着这十个字,他只觉得头皮发麻,仿佛有一柄无形的利刃抵在喉咙上,稍微一动,就要血溅当场。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脖子,掌心全是冷汗。这哪里是诗?这分明就是一份来自地狱的战书!
“哐当。”
不知是谁手里的酒杯掉在地上,摔得粉碎,这才打破了漫长的死寂。
“好!好!好!”
人群中,不知哪个热血上头的书生吼了一嗓子。紧接着,喝彩声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淹没了整个曲江池。
“范诗仙!这才是大楚男儿的血性!”
“去他娘的风花雪月!这才是诗!”
范明站在船尾,看着周围陷入癫狂的人群,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他扭头看向自家大哥,小声逼逼:“哥,你这挂……是不是开大了?收不住了啊。”
范隐没理他。
他还在“醉”着。
借着酒劲,范隐摇摇晃晃地走到亭子边缘,目光越过那断弦的古琴,直直刺入月婵儿那双清冷的眸子里。
“北齐圣女?”范隐嗤笑一声,伸出沾满墨汁的手指,指了指那张宣纸,“这首《侠客行》,可能入得你的法眼?”
月婵儿深吸一口气,胸口微微起伏。
身为一品宗师,她比任何人都清楚,刚才那一瞬间爆发出的“意”,绝非普通文弱书生能有。那是一种睥睨天下、无视皇权的极致狂傲。
如果是武道,这叫“势”。而在文坛,这叫“魂”。
她输了。输得彻彻底底。
“范大人文采……惊世骇俗。”月婵儿的声音不再如之前那般高高在上,反而多了一丝干涩,“是本宫,坐井观天了。”
此言一出,北齐使团众人面如死灰。
那不可一世的圣女,竟然低头了?
“慢着!”
一道尖锐的声音突然响起。吴子轩从人群中挤出来,脸色铁青,手里摇着折扇,却掩饰不住手指的颤抖。
“这诗……这诗杀气太重!有辱斯文!”吴子轩指着范隐,色厉内荏,“范隐,你身为圣人门徒,不写仁义道德,却写什么‘杀人’、‘流血’,简直是离经叛道!这种诗,若是传出去,只会教坏小儿,坏我大楚风气!”
周围的喝彩声稍歇,不少老学究也皱起了眉头。
确实,太狂了,太暴了。
范隐转过身,像看白痴一样看着吴子轩。
“吴公子,你爷爷是吏部尚书吧?”范隐打了个酒嗝,眼神迷离,“他老人家要是知道你这么蠢,估计会把你塞回你娘肚子里重造。”
“你!你敢辱没家门?!”吴子轩气得跳脚。
“辱没?你也配?”
范隐猛地踏前一步,身上的白袍无风自动,那一瞬间,他仿佛又变回了那个在望海城杀伐果断的黑道大佬。
“北齐铁骑在边境烧杀抢掠的时候,你在哪?你在青楼给花魁写湿词!”
“慕容野把你爹挂在城墙上羞辱的时候,你在哪?你在家里研究胭脂水粉!”
“现在有人拿着刀架在你脖子上,你跟我谈仁义道德?谈斯文风气?”
范隐每说一句,就往前逼近一步。吴子轩被那股气势吓得连连后退,最后脚下一软,直接瘫坐在地上,狼狈不堪。
“听好了。”
范隐环视四周,目光如电,声音传遍全场。
“文无第一,武无第二?放屁!”
“文章千古事,得失寸心知。但若是连国都守不住,连家都保不了,写那些无病呻吟的酸词有个屁用!”
“笔杆子,也是枪杆子!读书人的笔,若不能如刀似剑,戳破这苍穹,斩断那敌寇,那这书……不读也罢!”
轰!
这段话如同惊雷,炸响在每一个大楚读书人的耳边。
不少年轻学子眼眶通红,只觉得胸中有一团火在燃烧。
这才是……读书人的脊梁!
亭子中央,月婵儿看着那个狂放的身影,原本毫无波澜的眼眸中,泛起了一层奇异的涟漪。她修道十九年,自问心如止水,可今日,她的心乱了。
“受教了。”
月婵儿缓缓站起身,竟对着范隐行了一个极其标准的弟子礼。
“今日之败,月婵儿心服口服。”她直视范隐,语气坚定,“但这首诗,这番话,本宫会带回北齐,呈给陛下。范大人,你不仅是大楚的才子,更是……我北齐的大敌。”
范隐摆摆手,一脸无所谓:“随便。不过记得付版权费。”
说完,他只觉脑中一阵眩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