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三刻,火光冲霄,将半个京城的夜空映照得如同血染。
皇家印书坊的方向,浓烟滚滚,热浪甚至穿过数条街巷,扑面而来。无数百姓被惊醒,披衣出门,望着那片骇人的火海,惊呼声、哭喊声与铜锣的急鸣混成一片。
钟楼之巅,范隐凭栏而立,夜风吹动他的衣袍,猎猎作响。他没有看脚下慌乱的人群,只是静静地凝视着那场吞噬一切的大火,眼神平静得宛如一潭深不见底的寒水。
【腹诽:一把火烧尽罪恶?不,是烧出朗朗乾坤。谢谢你们,亲自为我搭好了舞台。】
东宫。
太子李乾在殿内来回踱步,脸上交织着兴奋与紧张。一名内侍跌跌撞撞地跑进来,跪地禀报:“殿下,火……火势滔天,印书坊的库房已经烧成一片白地了!”
“好!”李乾一拍大腿,一直悬着的心终于落下,“钱海那边呢?”
“长公主殿下的人已经动手了,保证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好!好!好!”李乾连说三个好字,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狰狞笑容,“烧了,一切都烧了,一了百了!范隐就算有通天之能,也休想从灰烬里找出证据!死无对证,我看他拿什么来告我们!”
长公主府内,李嚣慵懒地拨弄着一支新得的南海珍珠钗,听着心腹的回报,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意:“可惜了那座印书坊。不过,为了大事,值得。传话给太子,让他明日上朝,准备好奏本,就说是天干物燥,意外失火。”
同一时间,御史台和瑞王府,灯火通明。
张纲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须发戟张:“完了,全完了!人证被灭口,物证被烧光,我们之前所有的努力,全都付之一炬了啊!”
王正脸色惨白,喃喃道:“怎么会这样……范大人他……”
瑞王李泰则捏碎了手中的茶杯,滚烫的茶水浸湿了衣袖,他却毫无所觉。最重要的盟友,在即将胜利的最后一刻,被釜底抽薪,满盘皆输。
整个京城,除了范隐,所有人都认为,这场惊天大案,将以一种最粗暴、最无奈的方式,画上一个休止符。范隐,输了。
……
第二日,清晨。
天色阴沉,仿佛仍在为昨夜的大火哀悼。
楚皇的龙驾亲临皇家印书坊的废墟。文武百官随行,太子与长公主一系的官员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悲戚,眼底却藏着一丝窃喜。
现场一片狼藉,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焦糊味。原本存放雕版的巨大库房,只剩下一片焦黑的残垣断壁,地上铺着厚厚一层灰烬,偶尔还能看到烧得扭曲变形的铁器。
工部尚书勘察完毕,上前奏报:“启奏陛下,昨夜大火,起于库房,火势迅猛,所有……所有考卷雕版,皆已化为灰烬,无一幸免。”
太子李乾立刻出列,跪地痛哭:“父皇!儿臣监管不力,致使重地失火,罪该万死!此乃天灾,非人力可为,请父皇节哀!”
一众党羽纷纷附和,请求陛下“以国事为重”,将此事定性为“意外”。
楚皇面沉似水,看不出喜怒,只是将目光投向了人群中一直沉默不语的范隐。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大局已定时,范隐缓步走出。
他没有看任何人,径直走向那片仍在冒着袅袅青烟的废墟。
“范大人,危险!”有禁军想拦。
范隐置若罔闻。他迎着滚烫的余温,在一众官员惊骇的目光中,竟徒手拨开滚烫的灰烬,在那片象征着“毁灭”与“终结”的黑色粉末中,仔细地扒拉着。
太子党羽中有人发出嗤笑:“怎么?范副使还想从灰里刨出证据来不成?”
话音未落,范隐的动作停住了。
他弯下腰,从深达半尺的灰烬堆里,缓缓地、郑重地,拖出了一个木箱。
那木箱通体焦黑,边角甚至还在冒着火星,但……它竟没有散架!
在这一片代表着“无”的废墟中,这只“有”的箱子,显得如此突兀,如此不可思议!
所有人的呼吸,都在这一刻停滞了。
当着楚皇和文明武百官的面,范隐拂去箱子上的灰烬,用力一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