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需要甚么‘辩白’。大人,你太不了解江湖了。”枫铭觉得脸上的金印被他盯得有些滚烫,说,“你听过深夜里冤魂的呐喊吗?去人间看看那些真正需要昭雪沉冤的人吧,他们比我更需要拯救。”问询进展很慢,枫铭并不相信离玄幽。
况且,平日火眼金睛,能一针见血辨得偷天换日手法,断事如神的枫铭,遇到自己的案子,在一年多的恍恍惚惚的磨折里,他自己也说不清,到底有没有冤屈了。
是,又不是。
这些事,他每一件都确确实实地做过,可问题是拼凑起来完全又不是所说的那么回事,与他的本心,原原本本地相违背。
“大人,我真是羡慕你的人生阅历,这么干净,”经过他身旁的时候,枫铭眨了眨眼睛,很温和地对他微笑,一双被哀苦浸透的眼睛里似乎也染上了艳羡,枫铭确定自己的面容神情绝不狰狞,但看起来也有一股邪气,“一尘不染,真好啊。”
他只是单觉得这个人举止间流露出的神情很坚毅,眼神清澈,微笑真诚。
“喂,玄幽,你当初是怎么肯定我没有冤屈的?”多年后,枫铭问他。“只看案卷会有偏差,影响判官的决断,不可草率。认识一个人最好的办法,就是亲眼看看他。”玄幽道,“第一次看到你的眼睛,觉得你骨子里是个好人。”
“为什么?”枫铭说。
“你的眼睛里,冷漠、孤独、凶狠,唯独没有残忍。”玄幽道。
之后,玄幽每天都给他念当天的新闻,两个年纪相仿的人,枫铭慢慢开始磨掉棱角敌意。直到案发半个多月后。
“今天的消息你会喜欢。”进来的时候,玄幽说着,递给他一封信,“是有关镜水湖的。”
“什么?失踪数日的大司命找到了!”枫铭不啃指甲了,‘腾’地一拳拍到桌上,打了个恶寒,瞪大眼睛说。坐在他对面的玄幽点了点头:“他殉职了。”
“哦,死了,”枫铭松了一口气,想了想,一脸八卦,“哎,什么时候,怎么死的?”
“还不清楚,刚捞上来,我们只是负责初步核对死者身份。”玄幽道,“明天六尺城医官会去验尸,你要到场吗?”
“去,必须去,”枫铭一拍桌子,撇了撇嘴,咬牙切齿,神情复杂,深吸一口气,就差当场仰天长笑,“啊---这真是天......”他总是不合时宜地想笑,于是极力绷着不笑并作出一副悲痛的模样,把到喉咙里的‘意’字咽了下去,转而悲痛道:“......妒,英才呀......”
次日,验尸结束,众人散去,只剩他俩,镇邪索一人一头扣在袖底的腕上。
“呕---完了完了,我会不会中尸毒啊。”枫铭认真闻了闻自己,当场就吐了,说,“常见于头痛,恶心,干呕的那种。真的,之前我们去炸白衣教的制毒厂,回来我混混沌沌疯了好一个月才正常呢。”
“哎,怎么我瞧着你心里挺高兴?别笑出来了。”玄幽问他。
“不是,你哪里看出来我高兴了,年轻人说话要讲根据,做学问的态度有没有?亏你爹是本史记,还学法书史的呢,一点都不严谨,”枫铭睁大眼睛说,“信口开河,明明就很悲痛。”
“身为判官的直觉而已。”玄幽说,“别是喜极而泣吧。”
“怎么啦,我行端坐正,问心无愧,他以前老是欺负我,”枫铭理直气壮地说,“我窃喜一下,不应该吗?”
“云中君,现在死因和凶手都还没有确定,你说话最好要仔细一点呐。”玄幽眉心微蹙说。
“怎么啦,你准备,要我的命呐,没事,我信你。”枫铭说,“你是个两袖清风,公正无私的好官,不会跟贪腐冤假错案沾边。”
“等等,幽,冥,”枫铭眯眼说,“哎,你是,阁主他哥?”
“你说离忧阁中山总部阁主?”玄幽说,“他是我哥。”
“哦~嘿嘿嘿。”枫铭说。
“我们各自为官。”玄幽一本正经,“没有走关系。”
离玄幽问他要不要去看少司命和云雁最后一眼,他默认了,可他刚一看到义庄,那个送走了他阿娘,阿金,云雁的小屋,便浑身发抖地昏了过去。
在枫菱的追思会上,大雨瓢泼,大家一片哭声,枫铭死盯着灵位,神情麻木,却突然大笑,几近癫狂,不顾旁人的异样的眼光,瞪了他们一眼,含糊不清的说:“看,看什么看。我们,合情合理,也很合法,有,婚书在此,哼......”他撕开白色麻布丧服,内中赫然是一身大红细绢喜服。大家都以为他疯了,枫铭道:“阿菱,看见了吗,我来娶你了,阿菱,哈哈哈......”他小心取出怀里一套喜服,盖在骨灰盒上,将灵位置于其上,又仔仔细细盖上一块盖头,笑着笑着不禁热泪盈眶,“阿菱,我没有食言,我来娶你了,你看看我,我没撒谎......”在场没有人拦他,他便狂喜着,抽泣着,跌了个趔趄,抽搐着跪倒下去。
清冷的房里以枫铭为中心弥漫着一股浑浊腐朽的微酸气味,此刻,他正安静的坐着,不置可否,那泰然自若的态度,让玄幽更疑心,此刻被审问的人倒是自己,阳光照至此处已是无力穿透黑暗,苍白的光线打在他面无血色的脸和有些毛躁的头发上,白得刺眼,与四周的晦暗不明更显格外突兀,他用唯一方便活动的指尖,轻轻叩击桌面,缓道:“你确定?”
“白纸黑字,自己看。”玄幽放下茶盏。
对面的人轻佻笑了,他抬头看了看头顶苍白的有些刺眼的光源,长出一口气,身子往后一靠,放松下来,眨了眨眼,垂眸,扯了嘴角嗤笑道:“算了,我早知道,不要告诉任何人。”
“为什么?郁症再这样严重下去可是致死的。”玄幽一脸不可置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