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来，秦文正---”她心头一紧，泪珠大颗滚落，她将秦文正从棺内拖出来，衣带又给绊住了，她咬牙絮絮嘀咕道，“果然是个没用的男孩儿，关键时刻只会碍手碍脚，连自己爬出来都不会吗？”
房门被人暴力踹开时，范八爷正在喝茶，看到的就是妻子一身白衣，染了血污，脸上也沾了些，衣摆长靴，俱染污泥，双目无神，怀里抱着脸上盖了帕子，隐约见得面无人色的秦文正，那少年一只手无力地直伸出去，仿佛要抓住什么似的，譬如说不可捉摸的命运，同样发青，缺乏血色。
魂也召了，伤也治了，汤药也喂了，秦文正仍是不醒，渐渐地，喂不进去水，也喂不进去药了，谢七小姐的泪顺着脸颊落下去，洒了千滴万滴在秦文正手上也无济于事。
谢七小姐沐浴更衣，虔诚地在祠堂里为韩非的画像敬上三柱香，想了想，究竟翻出李斯的画像挂在旁边，摆正，一同合眸拜了拜。
她已官拜无常数年，掌管世间万物，还需要来求什么呢。
天不垂怜，她凝望着那灰白色的烟气，难以捉摸，好似载着她儿子的命，飘飘荡荡不知要往哪里去，眸底染上一抹忧心。
人怕三长两短，香怕两短一长，尽管香并不是两短一长，却还是无法打消她心底的疑虑。
谢七小姐心里窝火，李斯官拜丞相，再怎样利欲熏心，爱慕虚荣，她就不信，师生一场，秦文正怎么说也是他的得意门生，如今性命攸关，李斯能对他这个关门弟子的死活无动于衷。
辛璧卿来到内室，取出灵位，供上香，暗自道：“秦立，这次可不是我要害你的男儿，休要恨我。”
她一直试图捂热秦文正，但没什么用。谢七小姐絮絮不止地低声和他说话，问他是不是难受，冷不冷，哪怕是点头摇头也好，可秦文正已无法回应了。
别的倒还好，独独看到秦文正桌案上那张写了一半的题，笔墨已经干涸，人也再回不来。
谢七小姐的眼泪断线也似落下来，捂着帕子哭得伤心。
“他没治了，”范八爷瞧着守在旁边的妻子，百思不得其解，往常搁别人这样早都埋八回了，劝道，“收拾收拾埋了得了，再放几天他都味儿了，有这功夫不如多给他写副挽联，烧点钱两田宅......”
‘啪’谢七小姐阴沉着脸站起来，扭身反手甩了他一耳光。
“闭嘴---”谢七小姐怒不可遏地睁大眼睛，“命簿在我手里，我不下令，谁敢违抗！我看过了，他没有死，他还活着。”
说着失控地又苦笑起来，喝令他立刻滚出去。
“还不够吗？”范八爷面皮上印了个紫红的手印，登时滚烫发涨，大人心情不好，他颤颤巍巍捂着脸，再三犹豫，退出去前，小心翼翼说，“歇歇吧，他说过你不让他进门来着。”
谢七小姐叹了一口气，多日来的邪火化作这一记响亮的耳光，打这一下，她也没了兴致，遂扶额坐下，扪心自问，‘是啊，还不够吗？’等等，她猛然一惊，‘进门，出门？’
他没活过来，一定是因为还有某些执念阻拦。
谢七小姐伸手抚摸着秦文正的脸，怜爱地抚摸着他的眉眼，目光流转，试图寻找到故人的影子，喃喃轻唤秦立，心中叹气，秦文正这孩子，到底生得像他母亲，尤其是一双眼眸，最是神似秦立。
她伏在秦文正身边，痛苦不已，明明每个角落都找过了，秦文正一生如此短暂，实在想不通他还能去哪，她神思倦怠，恍惚中倏地听见水管压水的声音，谁在哭呢，抽抽搭搭再没个完。
谢七小姐怒从心起：“谁呀，半夜玩水管，别让我亲自抽孩子啊。”
她忽然想起了那个地方，电光火石之间她明白了，飞奔过去，黑暗中，她看到了十五号病室门口七岁的秦文正，他正若无其事地拨弄着竹竿压水开关。
“秦文文！别玩了，半夜三更，你不睡别人还要睡呢。”谢七小姐怒喝一声，她跑过去，为他擦干头发，俯身问他有没有见到秦文正，但秦文正魂魄不全，无法说话。
秦文正眼珠转了转，抬起手，指了一个方向，顺着方向，谢七小姐看到了厕所角落里八岁的秦文正，看到了小破楼里十岁的秦文正。
依次顺着他们手指的方向，谢七小姐沿着他走过的路，来到了他摔断腿的地方，来到了他昏倒的地方，来到了他第一次真正尝试须尽欢的地方。
原来，他走过的路上有那么多荆棘啊，太阳那么毒，沙子那么烫，他没饭吃，他的腿断了，该有多痛啊，他害怕吗，原来，那天他真的叫了很多次师娘。
但，谢七小姐也即刻明白，是了，是在这，秦文正面色苍白，双眸紧闭，一跤栽倒，跌碎了本体一角，又因为服了止痛的药无从感知。
“师哥，师哥？”立青睁大眼睛，隔着老远，小心翼翼捣了捣他没反应，惊恐地连滚带爬退后大叫，“呀，师哥死了，师夫，你快来啊，我师哥好像死了。”
“废物，”范八爷厌恶地回头瞥了一眼，面色一沉，“还有气吗？”
“呃，不知道啊。”立青左顾右盼，不知所措地站在那说。
“把他拖下去喷醒。”范八爷点了他一句。
“没有喷壶啊。”秦文正晒得冒烟，立青绕着他看了一圈，还是烫的不知道该从哪下手。
“啧，费劲。”范八爷很不高兴，他提着秦文正的一条腿拽到树下，喝了一口水，‘噗’，又对立青说，“别傻站着，你去挖个坑把他埋咯，注意别把自己掉里啊。”
“他还有气呢。”看见辛吴氏在指挥立青挖坑，谢七小姐上去抽出皮带狠狠一抽，指着他的鼻尖死命从齿缝里挤出话，“你这卑贱的奴才，小小配子，他是秦立的男儿，你怎么敢，滚---”
一眼瞥见立青，这小子居然还在不远处咬着手指看热闹，“什么死了，也不避讳，”谢七小姐瞅见他就来气，“你也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