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楚云对她的错银新链子爱不释手，但她看到错银链后眼底划过的一丝失落还是落入了范八爷的眼底，和她几日前在库房那难以掩饰的欣喜神情，简直形成了鲜明对比。
楚云尚未意识到，封建时代的父权帝制制度，正逐步朝她展现出残忍无情而更加真实的一面。
晦暗的压迫，对人格的践踏，足以撕碎一切美好的事物。
褪去华丽的外衣，彬彬有礼的面具下，范八爷所隐藏的锋利的獠牙利爪，才刚刚开始显露。
“减字谱是由文字部首简化而来记录弹奏的方法，上节课咱们学过了散音，右手八法，‘抹挑勾剔打摘托劈’，咱们来学泛音，”师娘教了吕七弹琴，“看这个，叫做泛起，从这之后都是泛音，泛止，则是说泛音到此为止。‘大七挑七’，左上角‘大’是指左手大指，右上角‘七’是指对应的徽位，下面的七代表弦数，‘挑’则代表指法。”
谢七小姐让吕七自学自练一会，去看另一边。
“死丫头，说都不会说，就你特殊，话术背到哪里去了，你学了多久了。”师娘甩手就扇了她两耳光，楚云登时飞出去跌了个趔趄，脸上留下两道指印，低头捂着脸不敢说话。
范八爷满怀怜爱地扶住了她，来拉谢七小姐：“七妹，一大早的，消消气嘛，孩子总是需要点时间的。”范八爷将她揽入怀中，摸了摸她的脸，并且手若无其事地在她肩头捏啊捏，楚云有点各漾地轻轻扭了扭，没有挣脱，她不喜欢别人这样碰她，在师父师娘看不见的角度，她一个劲地给七哥打眼色。师娘蹙眉瞪了他一眼，抬手将他甩了个踉跄：“别拉我，你挑的人你怎么不教？”丢下话术纸走了，“我没那耐心，都教了她好几个月了，就一个骗人话术，写的清清楚楚，怎么都学不会，我就不明白，人家都能学会，你自己看看她这说的是甚么玩意，怎么胜任，能把人骗得心甘情愿的家破人亡吗？”
“师父，师娘，别气了。”秦文正走上前，伸手将女孩拉了过来，护在身后，跪下说，“楚云只是紧张，交给我吧，我陪她练，最晚明天，我肯定能把她教会。”
师娘这才点头，师父挺各漾地瞪了他一眼，秦文正报以春风一笑。
休沐这天晚上，吕七披了单衣，擦着头发有些走神，她想起旁系的师姐妹上次来找她，临睡前，两人合着帘子，裹着被衾说悄悄话时，师姐妹和她在床上讲的秘密故事：就是在这个房间，也是在晚上，沐浴结束的时候，女孩无意间发现窗纸角落里破了个小洞，披衣靠近细细一看，竟有一只阴寒的男人的眼睛贴在洞口和她对视，师妹当即吓得双腿发软，睁大眼睛，掩口轻呼一声退倒在地，缓了半天才起来。有了前车之鉴，吕七沐浴前特地检查了所有的窗纸，包括角落里的，确认全都完好无损，才放心下来。这是从山上引下来的温泉水，此刻水汽氤氲，屋里格外温暖，水声枯燥，直令她有些疲乏困倦。
忽觉门外似有响动，吱吱呀呀，吕七一个冷颤猛地回过神来，分明是男性的脚步声，又像是有滴水声，她心里一怔，百思不得其解，怯怯唤道：“师娘？”没有回应，但应该是走了，吕七心中怯懦，草草洗完了事。
虽不知真假，但保险为上，真给谢七小姐撞见，大人那脾气，不是顽的。范八爷低头脚步匆匆，不防转过长廊，少年正在等待，见了他便恭恭敬敬作揖道：“啊，师父，你也来洗衣服啊。”
范八爷正了正衣冠，盯着他上下打量：“男女有别，立青，你也大了，这是女生浴房，没看到门上‘男子止步’四个字啊，大半夜的，你来干什么。”
“哦，吕七师姐提不动脏衣篮，洗衣房在后院，这离寝房还远呢，天太黑，她胆怯又看不清路，上次还差点摔了一跤，今天师娘有事，怕她乏力晕堂，就让我来接她了。”立青一脸清澈的愚蠢，讨好似的平了平他的袖角，“我也没进去啊，师父。”
看来还真有此事，立青脑子不太拐弯，说话真伪难辨，范八爷不得不小心。范八爷随口应了一声，立青咬着指头，范八爷正担心他看出什么来，立青就笑了，呲了两排牙说：“师父，你也是来等着刷鞋洗衣服的吗？”范八爷翻了他一个白眼。
“我知道了，是替师娘洗的吗？”立青一边傻笑一边追问。
“我路过。”范八爷说。
“哦，慢走啊师父。”立青依旧是恭敬。姐弟俩在西厢房嘀咕着，立青守在房侧，如果有人经过他一定会看到，说明人是从另一侧过来的，而另一侧，正好是师父师娘居住的正房。
“算了吧。”吕七倒是看得开，“隔着两条帘子三道屏风，我试了，什么都看不清，楚云还没说甚么呢，再说，他也是师父。”立青咬牙切齿，一拳招呼到门框上，心想，‘哼，凭他是谁，再有一次，我非打折他的腿。’吕七没有告诉任何人，当天洗完出来时，她在门框和窗纸上，发现了一道湿乎乎的舔痕，都要把门框刮下来一层了，很长，那绝不是常人所能舔出来的，地上也有水迹，她登时屏息凝神，吓得睁大眼眸，浑身发颤，连退几步，她猛然明白自己听到的滴水声是甚么，分明是口水，心里不禁一阵干呕。
又值休沐，某人故技重施。灯影摇曳，伴着阵阵撩水声，屏风隐约投过少女压雪欺霜、浮想联翩的身形，衣服就放在凳子上，似乎能嗅见女孩妩媚的体香，虽然看不清，却令人口干舌燥，果然收了个好徒弟，楚云无论身材还是身高发育，相比吕七，都要更胜一筹。十五岁的楚云正在擦头发，忽觉门外吱呀异样，她也听到了滴水声，蹙眉暗骂好一个贪婪如恶犬的人，不仅偷窥，竟还敢公然骚扰她，未免太过猖狂。她不仅不怕，眼眸一转，心生一计，不动声色在屏风后继续撩水，妖娆翩翩。
“嗯？什么东西啊，聒噪。”门外正有几只虫鸟唱歌，楚云将尖头簪子背在身后，虽然隔着帘子屏风，那腰，那腿，范八爷看得津津有味，怎按捺得住，忽见她手一动，只闻‘嗖’的一声，一簪精准地钉在门上，近乎入木三分，亏他躲得快，才没勾住舌头。
“好啊，长大了，敢算计我。”他弹了弹衣角，暗骂晦气，这事不能就这么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