剧痛是维克托每日醒来后感知到的第一件事物,如同跗骨之蛆,盘桓在他每一寸骨骼与神经末梢。
那不是尖锐的刺痛,而是一种深沉、粘稠、仿佛将整个身体浸没在铅液中的钝痛。
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胸腔下某种隐秘的损伤,肺部像破旧的风箱,发出嘶哑的声响。
高级病房里弥漫着消毒水冰冷的气味,试图掩盖血腥与衰败,却只让空气变得更加凝重。
窗外,城市的天际线在模糊的雨幕中扭曲,霓虹灯光晕染开一片片迷离的光斑,如同他此刻混乱的内心。
身体的痛苦尚可忍耐,真正难以隔绝的是外界的纷扰。
即便在这间被层层安保隔绝的庇护所里,权力的暗流依旧透过缝隙渗透进来。
律师团带着一摞摞文件匆匆而来,又面色凝重地离去,他们低声讨论着联邦调查局日益收紧的调查网,以及董事会里那些蠢蠢欲动的面孔。
新闻频道里,财经评论员用夸张的语气分析着“天际风城帝国”可能面临的崩塌,屏幕上闪烁的芝加哥经济每一次下跌,都像在他沉重的身体上又添加了一块砝码。
他被困在了这具残破的躯体和这个同样残破的现实之间。
往日的叱咤风云恍如隔世,那个在拳台上睥睨天下,在商海中翻云覆雨的维克托,似乎被那场“意外”彻底击碎。
他常常长时间地凝视着天花板,眼神空洞,只有偶尔划过的一丝锐利,才暗示着内心未曾熄灭的火焰。
维克托在与过去断联,那种感觉,像是灵魂的一部分被硬生生剥离,留下空洞而痛苦的伤口。
也正是在这种内外交困的绝境中,弗兰奇的到来,往往带着外界的尘埃或转机。
这一天,雨声敲打着玻璃窗,弗兰奇踩着几乎无声的步伐走了进来,他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只有手中那部厚重的、带着粗犷天线的卫星电话显得格外突兀。
“老板,”
弗兰奇的声音低沉而平稳,打破了病房里令人窒息的寂静,“是迈克·泰森先生的电话。线路加密,来源隐蔽。”
维克托浑浊的眼珠微微转动了一下,掠过一丝真正的意外。
泰森?
这个时间点?
示意马库斯将电话递过来。
那冰冷的金属外壳触碰到他因虚弱而微颤的手指时,竟带来一丝奇异的稳定感。
他将听筒贴近耳边,那里立刻传来了一个即使经过数字压缩也无法削弱其独特能量的声音——标志性的、略带鼻音的粗犷嗓音,充满了原始的生命力。
“维克托!嘿,兄弟!”
泰森的吼声几乎要震破耳膜,“我听说了你的事,他妈的FBI那群狗娘养的!你怎么样?”
这直白、粗鲁却充满力量的问候,像一记干净利落的直拳,瞬间打破了病房里精心维持的脆弱平静。
维克托几乎能想象到电话那头,泰森那张饱经拳台洗礼的脸上此刻定然写满了真诚的愤怒。
他嘴角牵动了一下,一个久违的、近乎僵硬的笑容浮现出来。
“还活着,迈克。”
他的声音依旧沙哑,像砂纸摩擦着喉咙,“就是变得有点沉重。”
这“沉重”二字,包含了他此刻所有的身体痛苦和精神桎梏。
“活着就好!听着,我看了新闻,那些狗屎事情真让人火大!”
泰森的语气愈发激昂,那是为朋友遭遇不公而迸发的纯粹怒火,“但我要说的是拳台!WBA、IBF、IBO,你的金腰带还在你身上,没人能动!我这边拿着WBO和WBC的腰带。
听着,维克托,我不占这种便宜。我等你,等你他妈的彻底恢复,我们再打!四大组织统一战,史上第一个无可争议的重量级霸主!这才配得上我们!”
这番话,如同在阴霾密布的天空中骤然劈下的一道闪电,瞬间照亮了维克托内心荒芜的角落。
不是同情,不是怜悯,而是来自最强对手的最高敬意——一种对彼此实力和意志的绝对认可。
在商业伙伴的背叛、政治势力的倾轧、法律条文的纠缠这些泥沼中挣扎时,泰森这番话所代表的拳台的纯粹,那个规则简单、胜负分明的世界,显得如此珍贵,如同荒漠中的甘泉。
一股暖流,强劲而炽热,猛地注入维克托近乎冰冷的心田。
他能感觉到指尖的微颤停止了,胸腔里那颗被现实重压的心脏,重新有力地搏动起来。
这不是商业谈判中的虚与委蛇,而是战士之间的承诺。
“谢谢你,迈克。”
维克托的声音依旧沙哑,却多了一份沉甸甸的力量,他每个字都说得极其郑重,“给我时间。这场战斗,我一定会打。”
“当然!你好好养着,需要什么尽管说!到时候,我们给世界一场最伟大的比赛!”
电话挂断,忙音在耳边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