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圣明!”
退朝的钟声响起时,刘守仁和赵承业脸色铁青,互相搀扶着才走出太和殿。
徐光启走到他们身边,轻声道:“二位,好自为之。”
两人狠狠瞪他一眼,甩袖而去。
但圣旨归圣旨,地方上的阳奉阴违,才刚开始。
四月初八,苏州府吴江县。
这里是有名的丝绸之乡,几乎家家户户都有织机。三年前,县里开了所新式学堂,招了百来个孩子,一半学识字算数,一半学改良织机技术——这是苏承志推广的项目。
可今日学堂门口,却围了上百号人。
领头的是个穿长衫的老秀才,姓孙,今年六十多了,考了一辈子科举连个举人都没中,在县里开私塾为生。自从新式学堂开办,他的学生跑了一大半,早就憋着口气。
“乡亲们!”孙秀才站在条凳上,挥舞着手里那本《三字经》,唾沫横飞,“咱们吴江人,祖祖辈辈靠什么吃饭?靠丝绸!可如今呢?官府逼着孩子学什么‘物理’、‘化学’,学那些洋鬼子的玩意儿!织机改良?改良来改良去,工坊主倒是赚多了,可咱们织工的工钱涨了吗?”
底下织工们交头接耳。是啊,工钱是没怎么涨。
“还有更可气的!”孙秀才从怀里掏出一本格物教材,狠狠摔在地上,“这书上说,蚕吐丝是什么‘蛋白质凝固’——放屁!蚕丝是天地精华,是祖宗传下来的手艺!他们这么糟践,是要断咱们的根啊!”
几个年轻气盛的织工跟着喊:“对!断咱们的根!”
“砸了这破学堂!”
“让孩子回来读圣贤书!”
人群涌向学堂大门。守门的两个衙役想拦,被推得东倒西歪。眼看门就要被撞开——
“住手!”
一声厉喝。
人群分开,吴江县令周文彬带着二十多个衙役匆匆赶来。这位县令三十出头,是格物学堂第二届毕业生,算徐光启的门生。
“孙秀才,”周文彬盯着老头,“你聚众闹事,想造反么?”
孙秀才不怕他:“周大人,老夫这是为民请命!这学堂教的东西,误人子弟!”
“误人子弟?”周文彬从地上捡起那本教材,翻开一页,“这上面教孩子认字、算数,教他们怎么改良织机提高效率——哪点误人子弟了?反倒是你,孙秀才,你私塾里教了二十年,教出几个识字能写文的?嗯?”
孙秀才脸涨成猪肝色。
“还有,”周文彬转向那些织工,“谁说织机改良工钱没涨?去年‘永昌织坊’用了新式织机,产量翻倍,每个织工月钱加了五钱银子——这事,你们不知道?”
织工们愣了。永昌织坊确实加了工钱,可那是东家仁义,跟学堂有啥关系?
“不明白?”周文彬冷笑,“因为永昌织坊的东家,送儿子进了这所学堂!孩子学了改良技术回去,帮着坊里改进织机,这才提高了产量!这叫学以致用!”
他提高声音:“诸位,时代变了!光会埋头织布不行了,得懂技术,懂算账,懂怎么把活儿干得又快又好!这才是给孩子真正的饭碗!”
这话实在,织工们沉默了。
孙秀才见势不妙,还想煽动,周文彬一挥手:“把这个聚众闹事的老东西押回衙门!其余人散了,再敢闹事,一律按扰乱治安论处!”
一场风波,暂时压下了。
可周文彬心里清楚,这只是一个开始。
西苑澄心堂。
苏惟瑾今日精神好了些,能半靠在床头喝药了。芸娘一勺一勺喂着,眼泪吧嗒吧嗒往药碗里掉。
“哭什么,”苏惟瑾笑了笑,“我这不是还喘气呢么。”
“你还笑……”芸娘哽咽,“外头都闹成什么样了……”
正说着,陆松快步进来,呈上几份密报。
苏惟瑾接过,快速浏览——虽然手抖得厉害,可那双眼睛依旧锐利。
看完,他咳嗽了几声,把密报递给芸娘:“烧了。”
“王爷,”陆松低声道,“刘守仁、赵承业那帮人,跳得越来越高了。要不要……”
“不要。”苏惟瑾摆摆手,“让他们跳。跳得越高,摔得越重。”
他喝了口药,缓了缓气:“外卫那边,证据搜集得怎么样了?”
“赵承业收受江南商会贿赂,有账本为证;刘守仁在老家强占民田,苦主已经找到;还有那几个跟着起哄的,屁股都不干净。”陆松顿了顿,“只是……钱广进那边,还没抓到确凿把柄。”
“不急。”苏惟瑾闭上眼睛,“鱼还没全进网呢。等他们以为胜券在握,把所有底牌都亮出来时……”
他睁开眼,眼中寒光一闪:“再一锅端。”
芸娘烧完密报,回来握住他的手:“可你的身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