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场箭伤,若中在左胸偏下,可能伤及脾脏——脾脏一破,血如泉涌,半炷香就能要命。”
“若不知脾脏位置,怎么救?”
他顿了顿,看向王守德:“王御史,若今日受伤的是你儿子,你是愿意让懂脏腑位置的医者救,还是让只懂敷药的医者救?”
王守德脸色涨红,强辩道:“那、那也不能剖尸!此乃圣贤所不容!”
“圣贤?”
苏惟瑾笑了,“华佗为关公刮骨疗毒,算不算剖肉?”
“扁鹊见蔡桓公,言‘疾在腠理’‘在肌肤’‘在肠胃’,若不知人体结构,何以知之?”
“《黄帝内经》有《灵枢·经水》篇,专论人体经络脏腑——古人尚知探究,今人反倒不许了?”
这番引经据典,把王守德噎住了。
苏惟瑾拍拍手:“宣吴又可。”
吴又可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衫,手里捧着卷轴走进来。
面对满殿官员,他倒不怯场,展开卷轴——正是那幅《胸腹腔结构图》。
“诸位请看,”吴又可声音沙哑却清晰,“这是心脏,大小如拳,位于左胸。”
“这是肺,分左右两叶,状如海绵。”
“这是胃,这是小肠,蜿蜒约两丈……”
他每指一处,就有文官皱眉掩面,仿佛那图是什么污秽之物。
可武将那边,几个总兵、参将却睁大了眼。
蓟镇总兵杨国柱忍不住问:“吴院长,若箭中右腹,伤及肝部,该如何处置?”
吴又可指向图上的肝脏:“肝质脆,易破裂。”
“若伤及,须立即开腹缝合——但缝合前须先找到肝动脉,止血,否则人未缝完已血尽而亡。”
“这位置……”他在图上画了个圈,“在此处,肋下三寸。”
杨国柱重重点头,转身对王守德道:“王御史!去年我麾下有个把总,就是右腹中箭,军医不敢开腹,敷药了事,三日后活活疼死!”
“若早知这图,或许能救!”
王守德气得胡子乱颤:“荒谬!为救一人,便亵渎百尸?此例一开,日后民间岂不效仿?”
“偷坟掘墓、贩卖尸体,还有王法吗?”
这话戳中了要害。
几个文官点头:“是啊,此风不可长……”
苏惟瑾抬手止住议论,正色道:“王御史所虑有理。”
“所以,今日当堂定下规矩——”
他转向朱常洛:“陛下,臣请立《医学研究伦理规条》:一、解剖只许用死刑犯(须经家属同意)及无主尸体;二、操作须在密闭场所,庄重肃穆,不得嬉戏;三、成果仅用于医疗救治、教学传授,不得外泄、贩卖;四、凡违规者,以亵渎尸体罪论处,流放三千里。”
条条框框,把漏洞都堵上了。
王守德还想争,旁边一个老儒悄悄拉他袖子,低声道:“王公,见好就收吧……摄政王连‘伦理规条’这种词都想出来了,摆明早有准备。”
“再争下去,怕是难看。”
王守德咬牙,最终重重哼了一声,不再说话。
苏惟瑾见状,趁热打铁:“另,医科院将开设‘战伤救治速成班’,各边镇可选派军医来学,学期三月,食宿全免。”
“学成归去,能多救多少将士性命——这功德,比念一万遍《孝经》实在。”
武将们轰然叫好。
文官们面面相觑,也找不出反驳的理由——毕竟,谁家没个三病两痛?
谁又能保证,自己哪天不需要一个懂脏腑的医生?
退朝后,医科院外围观人群已散。
吴又可回到解剖室,对着那具未完成的尸体深深一揖,轻声道:“老兄,今日为你我争这条路的,是摄政王。”
“你走得不冤,这身子……会救很多人的命。”
弟子在旁低声道:“老师,那张二狗到处散布谣言,说咱们用活人做实验……”
“由他说去。”
吴又可洗净手,叹道,“摄政王为咱们挡了明枪暗箭。”
“可这‘伦理’二字,比病菌还难对付。”
“今日是准了,明日呢?后日呢?”
他望向窗外,夕阳正沉入西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