侍童说“仙境有禁制,不得出谷”,他就笑笑,不再深究。
第五个月,他开始做同一个梦——梦里自己还是皇帝,坐在乾清宫批奏折,苏惟瑾站在一旁,轻声说:“陛下,该歇息了。”
然后惊醒,看着窗外永恒的雾,心里空落落的。
今日是第六个月零二十三天。
朱载重睁开眼,目光落在棋盘上。
这棋局他摆了三日,总觉哪里不对——白棋势大,黑棋困守,看似绝境,却暗藏一线生机。
就像……他如今的处境。
“道长,”
小童又催,“饭菜要凉了。”
“撤了吧。”
朱载重摆手,“今日不想吃。”
话音刚落,门外传来脚步声。
一个温和的声音响起:“陛下不想用膳,可是身子不适?”
朱载重浑身一震,霍然转头。
苏惟瑾站在门口,一身布衣,脸上带着他熟悉的、那种从容又略带歉意的微笑。
侍童悄无声息退下,掩上殿门。
殿内只剩二人。
烛火跳动,把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很长。
良久,朱载重缓缓开口:“师父……还是该叫靖海王?”
“在陛下面前,臣永远是臣。”
苏惟瑾躬身。
“陛下?”
朱载重笑了,笑得很苦,“这里哪还有陛下?只有一个自欺欺人的玄真道人。”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窗外浓雾:“师父,这里……究竟是何处?”
苏惟瑾沉默。
“告诉朕。”
朱载重转身,直视着他,“朕已经……演了半年的戏,不想再演了。”
苏惟瑾深吸一口气,撩袍跪地:“此处是西山,紫霄谷。”
“飞升之事……是臣一手策划。”
尽管早有猜测,亲耳听到时,朱载重还是晃了晃,扶住窗框才站稳。
“为……什么?”
“为社稷安稳。”
苏惟瑾抬起头,目光坦然,“陛下沉迷丹药,日服金丹,体内丹毒已深。”
“若不制止,最多三年,必毒发身亡。届时朝局动荡,奸人乘虚,大明必乱。”
“奸人?”
朱载重冷笑,“李志?还是那些鼓动朕飞升的太监?”
“都是,又都不是。”
苏惟瑾道,“李志背后是江南士绅,太监背后是南京旧党,他们想借陛下之死扳倒臣,废除新政,恢复旧制。”
“而这些人背后……还有圣殿遗产会,那个跨海而来的邪教组织。”
他顿了顿,继续道:“臣若强行劝谏,陛下可会听?”
朱载重哑然。
他知道自己不会。
那时他满脑子都是飞升成仙,谁拦他,谁就是阻他仙路。
“所以师父就……让朕‘飞升’?”
朱载重声音发颤,“让朕像个傻子一样,在泰山顶上被几万人看着,坐着个大气球升天,然后关在这山谷里,一关就是半年?”
“臣万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