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惟瑾叩首,“但若重来一次,臣还是会这么做。”
“陛下若毒发身亡,新君年幼,朝中必起党争,九边动荡,倭寇再犯,蒙古南下——届时死的就不是陛下一人,是千万百姓。”
他抬起头,眼中满是决绝:“臣宁可担这欺君之罪,宁可让陛下恨臣一世,也不能让大明陷入战乱,不能让这十六年新政成果付诸东流。”
朱载重盯着他,看了很久。
忽然,他笑了。
先是低声笑,继而放声大笑,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好……好一个为社稷安稳,好一个为天下苍生!”
他跌坐回椅子,抹了把脸,“师父啊师父,你总是对的。”
“十六年前你救朕,十六年后你……囚朕,都是为了大明,都是为了朕好。”
他仰头看着殿顶彩绘的仙鹤祥云,喃喃道:“朕这辈子,就像这棋盘上的棋子。”
“小时候是严嵩的棋子,长大了是丹药的棋子,最后……成了师父棋局里的一步妙招。”
“飞升,禅让,退隐——多漂亮的连环计啊。”
苏惟瑾跪在地上,一言不发。
许久,朱载重长叹一声:“罢了……事已至此,朕还能如何?”
“杀你?朕现在连这山谷都出不去。”
“骂你?骂了又有何用?”
他看向苏惟瑾,眼神复杂:“常洛那孩子……还好吗?”
“陛下放心,太子已登基,改元泰昌。”
“慈圣皇太后垂帘,臣与费阁老、周大山等辅政。朝局平稳,新政推行顺利。”
“那就好。”
朱载重点点头,忽然问,“朕的子嗣……将来可有机会?”
苏惟瑾正色道:“臣已安排,待新君成年,若子嗣不丰,可从陛下血脉中择贤者承嗣。”
“大明江山,终究是朱家的。”
这话说得明白——你儿子没机会了,但你孙子、重孙子,还有可能。
朱载重听懂了,苦笑:“师父真是……算无遗策。”
他站起身,走到琴台前,抚摸着琴弦:“朕今日才明白,当年嘉靖先帝飞升,怕也是师父的手笔吧?”
苏惟瑾沉默,算是默认。
“难怪……”
朱载重喃喃,“难怪鹤岑那么配合,难怪西山总有异象。”
“师父啊,你这戏……唱了二十年啊。”
他转身,看着跪在地上的苏惟瑾,忽然道:“起来吧。朕……不怪你了。”
苏惟瑾没动。
“真的。”
朱载重走过去,亲手扶起他,“这半年,朕想通了很多事。”
“当皇帝时,日日担惊受怕,怕权臣,怕外敌,怕天灾,怕人祸。”
“炼丹飞升,说到底也是怕——怕死,怕失去这江山。”
他望向窗外,雾渐渐散了,露出西山秋色,红叶漫山。
“在这里,虽然没了自由,但也不用怕了。”
“不用批奏折,不用听朝臣吵架,不用担心哪天就毒发身亡。”
他笑了笑,“或许这样……也好。”
苏惟瑾眼眶微热:“陛下……”
“别叫陛下了。”
朱载重摆摆手,“就叫玄真吧。从今往后,朕就是玄真道人,在此修道养老,了此残生。”
他顿了顿:“不过,朕有个条件。”
“陛下请讲。”
“第一,给朕多送些书来。四书五经看腻了,要杂书,话本、游记、农书、医书,什么都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