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初六,北京城飘起了今冬第一场雪。
靖海王府书房里,炭火烧得正旺。
苏惟瑾披着件玄色貂裘,盯着桌上那卷《河南田亩鱼鳞册总录》,眉头微锁。
旁边坐着户部尚书王杲,这位老尚书今年六十四了,胡子白了一大半,说话时还有些喘——是刚才从户部衙门一路小跑过来的。
“王爷,”
王杲抹了把额头的汗,“河南八府一州,田亩清丈已毕。这是最新的汇总,比洪武年间的册子……多了四成。”
苏惟瑾接过册子,一页页翻看。
超频大脑像架精密的算盘,数字流水般在脑中滚动:
洪武二十六年,河南在册田亩四十二万顷。
嘉靖三十年,河南在册田亩三十九万顷——不但没增,反而少了。
而今年重新清丈后,实有田亩五十八万顷!
“好家伙,”
苏惟瑾冷笑,“一百五十年,瞒报了近二十万顷。这还只是河南一省。”
王杲苦笑:“这还算好的。江南那边,苏州一府,洪武年间在册田亩九万顷,如今册子上只剩六万——可实际呢?下官估算,少说十二万顷。那些士绅豪强,瞒田的手段五花八门,什么‘飞洒’‘诡寄’‘虚悬’……防不胜防。”
苏惟瑾放下册子,走到窗前。
窗外雪花纷飞,把院子里的青石板路盖了层白。
几个小厮正在扫雪,嘴里哈着白气。
“所以得改。”
他转身,眼中闪着锐光,“丁银按人头收,田赋按田亩收——听起来公平,实则荒唐。一个佃户,租三亩薄田,要缴丁银;一个地主,坐拥千亩良田,也只缴一份丁银。这合理吗?”
王杲迟疑道:“王爷说的‘摊丁入亩’,下官明白。将丁银并入田赋,按田亩多少征收,无地少地者负担减轻……这法子,宋朝的王安石想过,本朝的海瑞也提过。可都推行不下去。”
“为什么?”
“因为……”
王杲压低声音,“动的是士绅的命根子。读书人考取功名,为何?除了做官,就是免税赋。一个举人名下,挂靠几百亩‘寄田’,都不用缴税。若按田亩实征,他们的好处就没了。”
苏惟瑾笑了:“那就从河南开始试点。河南田亩数据刚清丈完,相对清晰。王尚书,你拟个奏疏,我明日上朝就递。”
王杲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深深一揖:“下官……遵命。”
腊月十二,太和殿。
当苏惟瑾提出“摊丁入亩,河南先行”时,朝堂果然炸了锅。
“万万不可!”
都察院右都御史周延儒第一个跳出来,这老头今年六十八,是朝中有名的“守旧派”,说话时胡子一翘一翘,“丁银田赋,乃祖宗成法,施行二百余年,岂能轻改?况且按田征赋,看似公平,实则伤农——田多者未必富,可能是借贷购田;田少者未必贫,可能经营他业。如此一刀切,有失公允!”
他身后呼啦啦跪倒一片,多是江南出身的官员。
苏惟瑾不急不躁,等他们说完,才缓缓道:“周大人说田多者未必富——那好,本公问您,河南清丈出的那二十万顷隐田,都是谁家的?”
周延儒语塞。
“至于伤农,”
苏惟瑾转身面向百官,“恰恰相反,是利农。一个佃户,租种地主十亩地,旧制要缴丁银二钱、田赋一石;新制下,丁银摊入田亩,这十亩地总共多缴一斗粮——地主出。佃户的负担,少了二钱银子。二钱银子,够买二十斤米,够一家五口吃五天。”
他顿了顿,声音提高:“至于那些‘借贷购田’的,朝廷可以设‘新垦田优惠’,前三年减半征收。真正伤农的,是瞒报田亩、偷漏税赋的豪强!是他们把税赋转嫁到佃户头上!”
这话说得诛心。
几个跪着的官员脸色发白。
小皇帝朱载重坐在龙椅上,听得认真。
他今年十七了,个子又蹿了一截,穿上龙袍已有些帝王威仪。
等两边吵得差不多了,他才开口:
“靖海王,河南清丈刚毕,此时推行新法,可有把握?”
苏惟瑾躬身:“回陛下,河南布政使刘永清,是嘉靖四十四年的进士,在地方任职十五年,熟知民情。他已上疏表态,愿为试点。臣请以河南为始,若成,则推广全国;若有不妥,及时调整。”
朱载重沉吟片刻,点头:“准奏。着户部、河南布政使司,即刻推行‘摊丁入亩’新政。另,赐刘永清尚方剑,遇阻挠新政者,可先斩后奏。”
“陛下圣明!”
周延儒等人还想争辩,皇帝已起身退朝。
走出太和殿时,雪花正密。
苏惟瑾抬头望天,嘴角勾起一丝冷笑。
他知道,真正的较量,不在朝堂,在河南。
腊月十八,开封府。
作为河南省城,开封自古便是中原重镇。
虽说北宋后没了都城气象,但凭着黄河漕运,依旧是商贾云集之地。
城里头,鼓楼大街商铺林立,卖绸缎的、开酒楼的、贩药材的,招牌挂得满满当当。
到了晚上,勾栏瓦舍灯火通明,唱曲的、说书的、耍把式的,热闹得能吵醒汴梁城的老魂灵。
可这几天,城里的气氛有些怪。
茶馆里,几个老茶客凑在一桌,声音压得低低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