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港衙门后院那棵老榕树下,苏惟瑾捏着那份从广州送来的密报,指节捏得发白。
潘万山抓了,家抄了,三族下狱待斩。
可心里那团火,烧得比月港夏日的太阳还毒。
“王爷,”
周大山端着碗绿豆汤进来,见他脸色,声音都放轻了,
“吴医官说……那箱子里的东西,得尽快处置。”
苏惟瑾抬起眼,目光穿过窗棂,望向海的方向。
“备船。”
他声音沙哑,
“去外海,找个无人岛。”
三日后,月港以东四十里,黑石岛。
这岛子名副其实,满岛都是黑黢黢的礁石,寸草不生,只有海鸟偶尔落脚拉泡屎。
平日里连渔夫都绕道走——传说百年前有倭寇在此埋宝,下了诅咒,登岛者必遭横祸。
今日却热闹了。
二十艘战船围住海岛,虎贲营的精锐把四个滩头守得铁桶一般。
岛中央那片稍微平整的礁石滩上,十口特制的大铁炉已经架起,炉身厚三寸,炉口用铁盖封死,只留几个观察孔。
炉子旁,整整齐齐码着三十个木箱——费兰特带来的“毒种”,连带所有玻璃器皿、羊皮手套、实验笔记,全在这儿了。
吴又可带着三个徒弟,穿着特制的油布防护服,正指挥兵士往炉底铺生石灰。
老医官脸色凝重得像要上刑场,每一声令下都咬着牙。
苏惟瑾站在高处,一身素白箭袖,外罩玄色披风,海风猎猎,吹得衣角翻飞。
他身后站着月港大小文武官员,还有十几个被“请”来观礼的西洋商人——葡萄牙的、西班牙的、荷兰的,个个面色惴惴。
“王爷,”
月港知府林清源凑上前,压低声音,
“真要……全烧了?留些样本,或许……”
“留什么?”
苏惟瑾没回头,
“留祸根?”
“下官是说,格物大学那边或许需要研究……”
“吴医官已经提取了微量样本,用铅盒封了三层,由锦衣卫护送进京。”
苏惟瑾淡淡道,
“剩下的,半点不留。”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那群西洋商人:
“也让某些人看看,在大明土地上玩这套把戏,是什么下场。”
这话是用汉语说的,但那边有懂汉语的传教士,脸色立刻白了。
午时三刻,日头正毒。
吴又可检查完最后一炉石灰,退到苏惟瑾身边,躬身道:
“王爷,准备妥了。”
苏惟瑾点点头,走下礁石。
他没有穿祭服,没有摆香案,只让人在海滩上铺了张草席,设了个简易的祭坛——三碗清水,一炷香,几碟时鲜果子。
可当他在祭坛前站定时,整个海岛鸦雀无声。
连海鸟都不叫了。
“点火。”
苏惟瑾开口。
十个炉子旁的兵士同时举起火把,掷入炉底。
猛火油遇火即燃,轰然炸响!
橘红色的火焰从观察孔喷出半尺高,热浪逼得人连连后退。
几乎同时,兵士们打开炉顶的投料口,将那些木箱里的东西一股脑倒进去。
黑色粉末、玻璃管、羊皮卷、金属器具……落入火海,发出噼啪怪响。
吴又可死死盯着炉温——他特意在每口炉旁架了水银温度计,刻度标到一千二百度。
“必须烧透,”
老医官喃喃道,
“炭疽芽孢,得八百度以上持续半个时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