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廿八,朝鲜国都汉城。
细雪纷飞,将景福宫的青瓦白墙染得素净。
宫门外,一队穿着大明官服的使团正在等待召见。
为首的是礼部郎中张季诚,五十来岁,胖乎乎一团和气。
他身后跟着七八个随员,其中一个穿着青色棉袍、戴着方巾的年轻人,就是沈炼。
沈炼现在化名沈青,身份是使团书办,负责记录文书、抄写礼单。
他垂手低头站在队伍末尾,看上去就是个不起眼的小吏,可那双眼睛却在不经意间扫视着宫门内外的一切。
使团是来颁赐年礼的——这是惯例,每年正月大明都会派使团来朝鲜颁赏,以示宗主国恩典。
宫门开了,朝鲜礼曹判书出来迎接。
双方见礼,寒暄,然后被引入宫中。
沈炼捧着文书匣子跟在后面,脚步不疾不徐。
这是他到朝鲜的第七天,前六天都在熟悉汉城环境、学习朝鲜官话和礼仪——外卫培训时专门请了朝鲜通事教过,他学得快,现在已能听懂七八成。
景福宫比紫禁城小得多,但布局严整。
使团被引到思政殿外等候,国王李峼正在殿内议事。
沈炼站在廊下,目光看似落在庭院里的松柏上,实则余光一直在观察四周。
这是他养成的习惯——到一个新地方,先摸清地形、岗哨、人员流动。
忽然,他看见西侧偏门处,几个穿着黑袍、戴着兜帽的人影匆匆走过。
那些黑袍样式古怪,不是朝鲜官服,也不是僧袍,倒像是……法衣?
“那些人是谁?”
他用刚学的朝鲜语,小声问身边一个朝鲜小吏。
小吏看了一眼,压低声音:“是巫医……宫里近来常请他们来做法事。”
巫医?
沈炼心中一动。
他想起培训时教习提过,朝鲜崇信萨满巫术,王公贵族常请巫医祈福驱邪。
但这几个人走路的姿态、黑袍下隐约可见的腰身轮廓……分明是练家子。
等了约莫两刻钟,国王召见。
沈炼随使团入殿,行跪拜礼,献礼单。
整个过程,他都低眉顺眼,可耳朵竖得老高。
国王李峼四十来岁,面庞清瘦,眼圈发黑,说话时中气不足。
但他精神似乎很亢奋,不时抬手比划,语速也快。
“陛下,”张季诚捧上一份礼单,“这是大明皇帝赐下的年礼:绸缎五百匹、瓷器三百件、茶叶一千斤……”
李峼连连点头:“多谢上国皇帝恩典!臣感激涕零!”
说话间,沈炼看见国王袖子抬起时,露出的手腕瘦得皮包骨,可手背上的青筋却异常明显。
这症状……似曾相识。
他脑中闪过在锦衣卫时看过的一份卷宗——广西黑巫师案里,那些服用“勇武膏”的人,就是这种状态:消瘦、亢奋、眼底发红。
殿议结束,使团被安排在宫外驿馆歇息。
沈炼一回到房间,立刻关上门,从行李中取出一个小木盒——里面是外卫配发的几样小工具:单筒望远镜、夜行衣、石灰粉包、几枚特制爆竹。
入夜,汉城宵禁。
沈炼换上夜行衣——黑色棉布紧身衣,外罩深灰色斗篷,脸上抹了炭灰。
这是伪装术课教的,深色衣服在夜里更隐蔽,脸上抹灰能减少反光。
他悄无声息翻出驿馆围墙,像只猫一样贴着墙根移动。
目标:白天那几个黑袍巫医离去的方向。
汉城不大,王宫在西,民居在东。
沈炼在屋顶间跳跃——这手轻功是他在锦衣卫时苦练的,虽比不上江湖高手,但翻墙越脊够用了。
跟踪到城东一处偏僻宅院时,他伏在对面屋顶上观察。
宅子不大,但围墙很高,门口有人守着——不是普通家丁,是穿着皮甲、腰挎弯刀的护卫。
这规格,不像普通巫医的住处。
沈炼绕到宅子后墙,找准时机,甩出飞爪勾住墙头,悄无声息翻进去。
落地是后院,黑漆漆一片,只有正房亮着灯。
他摸到窗下,用唾沫润湿窗纸,戳个小孔。
屋里,三个黑袍人正在说话。
说的不是朝鲜话,也不是汉语,而是一种古怪的语言——音节短促,带着喉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