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至这天的京城,天还没亮就热闹起来了。
寻常百姓家,今儿个要祭祖、吃饺子,讲究些的还得去庙里烧香。
可最热闹的,还得是紫禁城。
奉天殿前的广场,从三天前就开始搭台子。
九丈九尺高的法坛,全是用上好的楠木搭的,外头裹着黄绸,绸上绣着八卦、云纹、仙鹤、灵芝,在晨光下金灿灿晃眼。
坛分三层,每层都有道士守着,捧着香炉、法器、经卷,肃立无声。
坛下,文武百官按品级站得密密麻麻。
文官在东,武官在西,从一品大员到七品小官,都穿着朝服,冻得脸发青,可没人敢动一下。
更外围是禁军,金盔金甲,手持长戟,五步一岗,十步一哨,把整个广场围得铁桶似的。
辰时正,钟鼓齐鸣。
嘉靖皇帝出来了。
他今天没穿龙袍,穿了身玄色道袍,上头用金线绣着北斗七星。
头上戴的是金冠,冠前垂着十二旒白玉珠,走一步晃一下。
手里捧着那根黄花梨“飞升杆”,像是捧着什么稀世珍宝。
脸色不太好。
潮红,像喝了酒,又像是发热。
眼睛有点散,看人时焦距不太准,得定一定神才能对上。
走路也有点飘,两个太监一左一右扶着,才稳稳登上法坛。
鹤岑国师跟在右侧,一身绛紫法衣,手持玉如意,仙风道骨。
邵元节在左侧,杏黄道袍,捧着个紫檀木托盘,盘里红绸垫底,上头摆着三枚金丹——鸽蛋大小,暗红色,表面有层诡异的油光。
百官跪倒,山呼万岁。
嘉靖在法坛最上层的龙椅上坐下,摆摆手:“平身。”
声音有点哑,像是没睡醒。
杨廷和就站在文官队列最前头。
他今天是以“致仕老臣、三朝元老”的身份特许观礼的,位置很靠前,抬眼就能看清法坛上的一举一动。
他垂着眼皮,手里捻着串佛珠,一副老神在在的模样。
可眼角余光,却在不远处的武官队列里扫了一眼。
郭勋站在那儿,一身侯爵蟒袍,腰挎宝剑。
这位武定侯今天格外精神,手一直按在剑柄上,指节发白。
察觉到杨廷和的目光,他微微点了点头。
更远处,张璁也来了。
这位靠“大礼议”起家的礼部侍郎,今天脸色不太好看,时不时往永寿宫方向瞟——张太后称病没来,可谁都知道,那位老太太此刻肯定在永寿宫里坐着,等着这边的消息。
宫墙外头,几条官道上,几十支“商队”正往京城方向赶。
骡车上盖着油布,底下不是货物,是刀枪。
还有些“流民”,三三两两聚在城外茶馆、驿站,眼睛却盯着城门方向——这些都是通州卫、大兴卫、良乡卫的兵,换了衣裳,化了装,就等城里信号。
城里,几处勋贵府邸的后门悄悄开了。
家丁、护院,一队队出来,袖子里藏着短刀,怀里揣着绳索,往皇城方向摸去。
法坛上,仪式开始了。
鹤岑站在坛前,手持青词,朗声念诵。
声音清越,在空旷的广场上回荡。
无非是些“祈告上苍、佑我大明、风调雨顺、国泰民安”的套话,可从他嘴里念出来,硬是多了几分仙气。
嘉靖眯着眼听,手里摩挲着“飞升杆”,有些焦躁。
邵元节察言观色,适时上前,低声道:“陛下,可是有些乏了?”
“要不……先服一枚金丹提提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