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秦氏立在月洞门口,看着她的背影,不知在想什么。
片刻,她提裙上前,柔声道:“姐姐好兴致。这些书,都是姐姐从扬州带来的?”
白静婉回头,淡淡一笑:“是。从前在家时爱读,嫁过来时舍不得丢,便都带了来。”
小秦氏走近,俯身看那些书函。
有《列女传》《女诫》,也有《诗经》《楚辞》。最上头一函,封签已泛黄,墨迹依稀可辨——
《山海经》。
小秦氏目光微凝。
“姐姐还读这个?”她语气轻柔,听不出情绪。
白静婉将那函《山海经》拾起,拂去函套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小时候读着玩。祖父书房里有,我偷来瞧,被父亲罚抄了三个月女诫。”她说着,竟微微弯了弯唇角。
小秦氏看着她那一丝极淡的笑意,忽然有些恍惚。
她从没见过白氏这样的笑。
不是客气,不是疏离,是真的……想起了什么高兴的事。
那一瞬,她隐约觉得,自己或许从未真正看透过这个人。
她压下那丝不安,温声道:“姐姐如今是侯府主母,不比在闺中时。这些杂书,还是少看为好,免得老太太和侯爷不喜。”
白静婉将《山海经》放回函中,搁在廊下最边角处。
“妹妹说得是。”她语气平和,“只是守孝期间,不便动针线,也不好总劳动下人,权且拿来消磨辰光罢了。”
小秦氏看着她平静的侧脸,一时竟不知该接什么话。
她又坐了坐,便告辞了。
那日黄昏,春桃收书时,见那函《山海经》仍搁在廊角,便问:“夫人,这书收进箱笼里么?”
白静婉正在窗下抄经,闻言抬头看了一眼。
“不必。”她说,“就放在外头,我这几日还想翻翻。”
春桃应了,将书函挪到廊下避雨处。
她没有问夫人为何忽然想起这本旧书。
她只是隐约觉得,夫人自嫁入侯府后,做的每一件事,都有她的道理。
——
四十九日丧期,一日一日地过。
白静婉抄完了整整一卷《地藏菩萨本愿经》。
她从前不信佛。
祖父经商一生,只信“公平”二字。他说菩萨不会替你卖盐,也不会替你还债,人活一世,求人不如求己。
可如今她信了。
不是信菩萨能度她出苦海。
是信因果。
种什么因,得什么果。
前世她种下的是痴心、软弱、轻信,于是得了背叛、遗弃、惨死。
这一世,她要种下别的。
然后等着,看那果子会结出什么。
——
丧期将尽时,顾偃开又病了一场。
这回不是风寒,是旧疾。他年轻时随父出征,在漠北冻坏了膝盖,每到暑湿时节便发作。今年操持丧事,连日劳累,竟比往年更重几分。
太夫人让人来请白静婉。
“侯爷病着,你是正妻,该去侍疾。”太夫人倚在榻上,拨弄念珠,语气淡淡的,“莫让人说侯府没有规矩。”
白静婉应了。
她去时,顾偃开正靠在床头,膝上盖着薄衾,手里拿着一卷书。
见她进来,他明显怔了一下。
“你……怎么来了?”
白静婉在床边绣墩坐下,接过丫鬟手中的药碗。
“太夫人命我来侍疾。”
她答得坦然,并无半分羞怯,也无半分勉强。
仿佛只是领一份差事。
顾偃开看着她,想说什么,终究没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