延禧宫内,安陵容正在灯下静静地绣着一方帕子,图案是简单的兰草,针脚却细腻无比。
宫女宝鹃(依旧是前世那个,但安陵容早已洞悉其背主之心,只是不动声色)匆匆进来,脸上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惊讶和……窃喜?
“小主!敬事房来传旨,皇上……皇上今晚翻的是您的牌子!”
安陵容执着绣花针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尽管她已如此低调,甚至刻意扮作平庸,还是引起了皇帝的注意。是因为这副皮囊吗?果然,美丽的容貌在这后宫,是机遇,更是麻烦。
心中一片漠然。没有期待,没有恐惧,也没有厌恶。如同听到今晚会下雨一般平常。
“知道了。”她放下针线,声音平淡无波,“准备吧。”
宝鹃见她如此冷静,反倒有些诧异,但也不敢多问,连忙去准备沐浴香汤等事宜。心中却想,小主这般宠辱不惊,莫非是早已料到?看来,小主并非真的心如死灰,只是等待时机?
安陵容任由宫人摆布。沐浴,更衣,梳妆。她拒绝了一切浓郁的香粉,只用了最清淡的皂角气息。发髻也梳得最简单,首饰只选了一根素银簪子。衣服更是挑了一件颜色最沉静的藕荷色常服。
她被打理干净,用锦被裹着,抬往养心殿。
一切流程,与前世并无不同。只是她的心境,已是天壤之别。
龙涎香的气息弥漫在殿内,熟悉而又陌生。
胤禛坐在榻边,看着被裹得严实,只露出一张素净小脸的安陵容。她低垂着眼睫,看不清神情,但那份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疏离和冷漠,却比在雪地里远观时,更加清晰迫人。
他挥退了所有宫人。
殿内只剩下他们二人。
“抬起头来。”胤禛开口,声音带着帝王的威严,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
安陵容依言抬头,目光平静地迎上他的视线。
那双眼睛,近看更是黑得惊人,像是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映着烛光,却泛不起丝毫涟漪。没有前世的怯懦讨好,没有欲望,也没有恨意,只有一片空茫的、彻底的“无”。
胤禛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他从未在任何一个人眼中,看到过这样的眼神。哪怕是前世被他处死前的甄嬛,眼中也充满了愤怒、不甘和恨意。
而安陵容,什么都没有。
“安答应,”胤禛压下心中的异样,刻意用了一种近乎审视货物的目光打量她,“朕听闻,你入宫以来,甚是安分守己。”
“臣妾愚钝,唯谨守本分而已。”安陵容的声音清凌凌的,如同玉磬相击,好听,却没有温度。
“哦?”胤禛挑眉,身体微微前倾,带来一股无形的压迫感,“那你可知,后宫妃嫔的本分是什么?”
“侍奉君上,绵延后嗣。”安陵容回答得机械而标准,如同背诵宫规。
“既然如此,”胤禛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她光滑冰凉的脸颊,感受到指下肌肤几不可察地绷紧,却又很快恢复松弛,并非欲拒还迎的羞怯,而是一种……肢体本能的排斥?他心中冷笑,面上却不显,“今夜,便好好尽你的本分。”
接下来的事情,对于安陵容而言,更像是一场必须完成的任务。
她顺从,却毫无回应。身体是温软的,却是僵硬的温软;气息是清甜的,却带着距离感的清甜。无论胤禛如何作为,她始终如同一个没有灵魂的精美人偶,睁着那双空洞美丽的眼睛,望着帐顶繁复的花纹,无声无息。
胤禛从未经历过如此……诡异的承宠。即便前世他对某些妃嫔并无多少情爱,但她们至少会表现出惶恐、羞涩、或是迎合。而安陵容,她明明在他身下,却仿佛置身于另一个世界。
这种彻底的漠视,比任何抗拒和眼泪,都更让人挫败和……愤怒。
他终于失了耐心,草草了事。
结束后,他起身,看着依旧静静躺在那里,连姿势都未曾变过的安陵容,心头那股无名火愈烧愈旺。
“你倒是……沉得住气。”他语带嘲讽。
安陵容缓缓坐起身,用锦被裹住自己,依旧低着头:“皇上谬赞。”
胤禛盯着她看了半晌,忽然道:“朕记得,你似乎擅歌?唱一曲来听听。”
安陵容沉默一瞬,回道:“臣妾嗓音粗鄙,恐污圣听。”
“哦?那你可还擅调香?”
“臣妾对香道一窍不通。”
“刺绣呢?朕听闻你的绣工不错。”
“不过是些粗浅功夫,难登大雅之堂。”
一问一答,她将自己前世赖以生存的技能,撇清得干干净净。
胤禛怒极反笑:“好,好一个‘粗鄙’、‘一窍不通’、‘难登大雅之堂’!安陵容,你真是让朕……刮目相看。”
他拂袖起身:“苏培盛!送安答应回去!”
安陵容平静地行礼,穿上衣服,在苏培盛复杂的目光中,离开了养心殿。
回到延禧宫,宝鹃还想打探些什么,却被安陵容一个冷淡的眼神制止。
她屏退左右,独自一人坐在窗前,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
身体有些不适,但心湖依旧平静无波。
她知道,皇帝已经起了疑心,或许已经猜到了什么。今夜之后,她想要的“透明”生活,恐怕要结束了。
但是,那又如何?
情丝已断,心已成灰。无论他是试探,是强迫,是恩宠还是折辱,于她而言,都不过是吹过寒潭水面的一阵风,或许会泛起一丝涟漪,但转瞬即逝,潭底依旧冰冷沉寂。
他得到的,永远只会是一具美丽的、空洞的躯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