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老板,我重绣。”贝贝低着头,声音沙哑地应道。
她拿起剪刀,心如刀绞地剪断了那根凝聚着她心血的丝线。然后,重新挑选了鲜艳得有些俗气的金线和红线,开始机械地重复着绣制。
每一针,都像扎在她的心上。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熬过这一天的。直到夕阳西下,周老板终于“大发慈悲”地放她离开,当然,少不了又是一番克扣薪水的威胁。
贝贝揣着几块少得可怜的银元,失魂落魄地走出了锦云绣坊。
外面的天色已经暗了下来,街头的路灯次第亮起,昏黄的光晕在寒冷的空气中显得格外朦胧。贝贝没有直接回家,而是漫无目的地在街头游荡。
她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迷茫和压抑。
为了生存,她不得不放弃自己的坚持,去迎合那些她并不喜欢的审美。她就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鸟,虽然还能飞翔,却只能在方寸之间扑腾。
不知不觉,她走到了一处她从未到过的地方。
这里的街道宽阔而整洁,两旁种着高大的法国梧桐,虽然叶子已经落尽,却依旧透着一种优雅的气派。路边的橱窗里,陈列着精致的洋酒、华丽的衣裙和各种她叫不上名字的奢侈品。空气中,似乎都弥漫着一股淡淡的香水味,与城南的污浊截然不同。
这里是法租界。
贝贝停下脚步,有些局促地站在一家名为“云裳”的高级成衣店门口。橱窗里,一件用金线绣着凤凰的旗袍,在灯光下熠熠生辉,美得惊心动魄。
她看得有些痴了。
那件旗袍上的刺绣,针法细腻,层次分明,凤凰的羽毛仿佛在流动,充满了生命力。这才是她心中刺绣该有的样子——不是为了讨好谁,而是为了表达一种美,一种灵魂的共鸣。
“看什么看?穷丫头,也不怕脏了我们店里的地!”
一声尖锐的呵斥声把她拉回了现实。一个穿着制服的店员从里面走出来,嫌弃地挥了挥手,仿佛在驱赶一只苍蝇。
贝贝的脸一下子红到了耳根。她低下头,像一只受惊的小兽,转身逃也似地离开了。
她紧紧地攥着口袋里的银元,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羞辱,不甘,还有一丝倔强的火焰,在她的心底燃烧起来。
她阿贝,就注定只能在泥潭里打滚吗?就注定只能绣那些迎合别人口味的俗物吗?
不!
她抬起头,望向那片灯火辉煌的夜空。那里有她遥不可及的世界,也有她渴望抵达的彼岸。
她要学,她要闯!她要证明,她阿贝的手,不仅能绣出生活的艰辛,更能绣出生命的华彩!
带着这样一股决绝的念头,贝贝转身,向着城南那片黑暗的贫民窟走去。她的脚步,比来时坚定得多。
……
与此同时,距离“云裳”成衣店不远的霞飞路,齐公馆内,正举办着一场小型的家庭晚宴。
水晶吊灯洒下璀璨的光芒,将宽敞的餐厅映照得如同白昼。桌上摆着精致的银质餐具和鲜艳的玫瑰,空气中弥漫着烤牛排和红酒的香气。
齐啸云坐在主位的一侧,对面坐着他的父母,以及一位特殊的客人——林氏和她的女儿,莫莹莹。
“……这些年,多亏了齐大哥和啸云的照拂,我们母女才能在上海立足。”林氏举着酒杯,眼圈微红,语气里充满了感激,“这杯酒,我敬你们父子。”
“林嫂子客气了。”齐振国微微颔首,神色温和,“莫兄遭难,我们齐家能做的,也只是尽一点绵薄之力。莹莹这孩子,聪明懂事,看着她长大,我们也高兴。”
“是啊,莹莹越来越有大家闺秀的风范了。”齐夫人笑着附和,目光在莫莹莹身上打量,满是欣赏。
莫莹莹穿着一件淡蓝色的旗袍,头发烫成了时下流行的卷发,脸上化着淡淡的妆容。她端坐在那里,姿态优雅,听到齐夫人的夸奖,只是微微一笑,脸颊泛起一丝红晕,轻声说道:“伯母谬赞了,莹莹还有很多不足。”
她的声音轻柔,像春日里的微风,拂过人的心田,让人感到舒适和宁静。
齐啸云坐在一旁,默默地切着盘子里的牛排,偶尔应和几句,大部分时间都在倾听。
他的目光,时不时地会落在莫莹莹身上。
她确实很美,这种美是经过精心雕琢的,温婉、娴静、无懈可击。就像一件完美的瓷器,让人赏心悦目,却又不敢轻易触碰,生怕留下指纹。
她是那么的“正确”。
出身名门,知书达理,与他门当户对,青梅竹马。父亲满意,母亲喜欢,连外人看来,他们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可是,为什么他的心里,总是空落落的?
昨晚父亲的话,再次在他耳边响起。婚事……是啊,该定下来了。再拖下去,对谁都不好。
“啸云,”齐振国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下个月初八,是个好日子。我和你林伯母商量了一下,想把你们的订婚仪式办了,你觉得怎么样?”
齐啸云手里的刀叉一顿,金属与瓷盘摩擦,发出一声轻微的“滋啦”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