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初,松江府的乱民里,多是些被断了活路的织户、水患后无家可归的流民,还有些被严家地痞煽动的穷苦百姓。
他们虽愤怒,却还带着点“求公道”的胆怯,砸官署时会犹豫,抢粮时会顾及老弱,甚至有人在看到三老被打死时,悄悄往后缩了缩。
那时候,严宽派去的赵杰还能说了算,只要他喊一句“先别杀官,先去堵府衙”,人群就会跟着他的方向走。
只要他拿出严家给的粮食,就能暂时安抚住最饿的那些人。
可不过两日,这股“乱潮”里就混进了太多陌生的面孔。
先是白莲教的人。
这些人穿着粗布短衣,怀里揣着画着“白莲圣母”的符纸,混在流民中,逢人就说“当今皇帝是‘劫数主’,杀贪官、分田地,才能换来‘太平年’”。
他们把严家编造的“官府苛政”,添油加醋改成了“天要亡明,该换人间”,还教流民们唱“白莲花开,家家无灾;杀尽贪官,人人有饭”的歌谣。
有个瞎眼的老妪,被白莲教徒架在竹竿上,声泪俱下地喊“我梦见圣母显灵,说松江要出真主,救咱们脱离苦海”,引得不少愚昧的百姓跟着跪拜,连赵杰想阻拦,都被人骂“挡着大伙求活路”。
接着是海盗和江匪。
松江府靠海,运河又四通八达,常年有海盗在近海劫掠,江匪在运河上劫船。
这些人个个凶神恶煞,腰里别着短刀,有的甚至扛着锈迹斑斑的鸟铳。
他们不是来“求公道”的,是来趁火打劫的。
白天跟着乱民砸官署,晚上就摸进百姓家里抢东西,连最穷的人家都不放过。
有次赵杰想管,一个满脸刀疤的海盗直接把刀架在他脖子上:“少管闲事!再废话,先砍了你!”
赵杰吓得脸色惨白,再也不敢出头。
最让严宽心惊的,是有些盐商的动作。
这些人比他更狠,居然暗中给乱民送粮食、送武器,还挑唆几个“有点名头”的流民首领,说“张士诚当年就是在江南起兵,最后当了吴王,你们现在有这么多人,不如也反了,自己当主子!”
他们甚至给首领们送了兵刃、甲胄,还帮着制定“打府城、占粮仓”的计划,把原本“闹乱子逼朝廷让步”的事,彻底引向了“谋反”。
严宽很快就发现,他的话不管用了。
他派去给赵杰传信的家丁,回来时鼻青脸肿,说赵杰被几个“盐商派来的人”软禁了,根本见不到。
他让牙行去给织户们“送消息”,说“别再闹了,朝廷要让步了”,结果牙行的人刚开口,就被乱民们围着打,说“你是严家的狗,想骗我们!”。
并且乱民的人数,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
从最初的几百上千人,再到第十日傍晚,已经超过了一万。
街头上到处都是举着木棍、锄头的人,有的还拿着抢来的衙役制服,歪歪扭扭地穿在身上,喊着“杀贪官、分田地”的口号,声音震得松江府的城墙都在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