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官人笑道:「正是!正是!这商海里的龙王爷,我两眼一抹黑,不请教你这女中陶朱,还能去问谁?我思来想去,头一个念头就是来寻姑娘讨个真章儿!」
薛宝钗见他目光灼灼,心中受用,那笑意便从眼底漫上来,染得双颊微晕。
她用绢帕半掩著朱唇,眼波儿斜飞,带著几分得意与娇嗔,轻轻吐出两个字:「航运!」
大官人闻言,手中扇子「啪」地一合,竟愣在当场!
他这些日子盘算过绸缎、药材、盐引、珠宝…甚至什么典当古董…唯独把这水上漂的金山银海给漏了!薛宝钗见他这副模样,笑意更深,声音也带了几分活泼:「我们薛家虽是皇商,民间多有那起子不知根底的,夸我薛家如何如何富奢,却不知道我薛家不过是当初沾了皇商的民投罢了一一那只是外行人不谙商贾里面的曲折。」
「实不相瞒,我们薛家全盛的时候,比起那些做航运的大奢商来,还多有不及呢。我朝太宗太平兴国初年,便全面海禁;到了雍熙二年,正式「禁海贾』,严禁民间私自出海贸易,违者重罚。」「太宗之后,海禁虽略略宽松,却并未全撤。仁宗、神宗两朝,律法仍明文禁止商人前往高丽、新罗及登州、莱州等处。直至神宗元丰二年,朝廷才不再设限。」
「到了本朝,在蔡太师引导下,更是海运更是无所禁忌!如今可是海阔凭鱼跃的天时!」
「民间商人,只要按规矩给市舶司抽解交税,领了那出海的公凭,守著他定的章程,就能堂堂正正扬帆出海!眼下的光景,泉州、广州那些大码头,真真是「涨海声中万国商』,热闹得能掀翻了天!」「那大海船队,比山还高,直下南洋、天竺,连那大食的宝货都能给你拉回来!如今大宋排得上号的真豪商,前十把交椅里,前五把稳稳当当坐著的,必是这些海里捞金的海商!其中尤以泉州杨客、泉州朱纺、建康杨二郎、泉州蒲氏、泉州黄谨这五位,最是奢遮!船队连云,樯橹蔽日,富可敌国!那才是真正通了天的本事!」
这里薛宝钗讲解得栩栩如生。
那薛蟠在一旁听得两眼发直,哈欠连天,涎水都险些淌到衣襟上。
这等金山银海的宏图伟业,于他这草包肚肠,便似对牛弹琴,连个响屁也崩不出来。
更别说那大航海的盛景是如何的波澜壮阔!
他只觉眼皮子有千斤重,脑袋一点一点,活似那啄米的瘟鸡。
可大官人何等见识?
薛宝钗一说,他的脑海就起了画面。
薛宝钗口中那五大海商的名号,便如五道惊雷劈进他心窝里!
他眼前霎时翻腾起滔天巨浪:
遮天蔽日的巨帆鼓满了风,如山岳般的大船劈开碧波,船舱里堆满了晃瞎人眼的金银、价比黄金的香料、流光溢彩的丝绸瓷器……
这泼天的富贵、通海的财路,真真教人血脉贲张,心痒难耐!
大官人强压下心头滚烫的贪念,手中洒金扇摇得越发紧促,追问道:「薛姑娘果然好见识!只不知这些海上的活财神,脚程都踏到哪些番邦异域?贩的又是什么能点石成金的宝贝?再有,这走海的船,可有什么门道讲究?」
薛宝钗闻言,微微一怔,随即掩口轻笑,眼波儿似嗔非嗔地横了大官人一记:「大官人!您不是才下了一趟扬州?怎么竞把这天大的关节给漏了?」
大官人被她问得一懵:「扬州?……此话怎讲?」
薛宝钗嘴角噙著一丝了然又略带揶揄的笑意:「扬州的吕颐浩吕大知府,当年能得蔡太师青眼,从一堆钻营的官蠹里拔擢出来,执掌这内河航运头等重镇,凭的是什么?」
她眼风扫过大官人,慢悠悠揭开谜底:「就凭他早年一篇石破天惊的《论舟楫之利》!那可是捅破了海运窗户纸的真知灼见!」
大官人眉头一挑心道:那姓吕的在扬州时,整日里跟他虚与委蛇,满肚子弯弯绕,只当是个钻营钱粮的能吏,谁承想这孙子肚里还藏著这等锦绣文章?
真真是咬人的狗不叫!
面上却只作恍然,打著哈哈道:「咳!我从前混迹市井,哪里留心过这些庙堂高论?只当是些酸文假醋罢了!」
薛宝钗「噗嗤」一笑,眼波流转间带出几分妩媚:「那也无妨。我便凭著记忆,拣要紧的给大官人说道说道。只可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