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话锋一顿,用团扇半掩了面,眼睫微垂,声音也轻了几分:「若是林妹妹在此便好了,她过目不忘,引经据典的本事,定能替我补充缺漏。」
她旋即正色道:
「那《论舟楫之利》里写得明明白白:「南方木性与水相宜,故海舟以福建为上,广东西船次之,温明州船又次之』!故而那些真豪商,用的都是泉州造的「福船』!」
薛宝钗双目灼灼,如数家珍:
「泉州杨客,乃是海贾十余年的大海商,走的都是远至天竺、大食!泉州蒲氏,专营价比黄金的龙涎、沉香等番邦异香!」
「这两位用的皆是巨无霸般的木兰舟,五千料级往上的福船!帆若垂天之云,一舟可载数百上千人,舱里积一年粮米,连肥猪美酒都养著酿著!真真是海上行宫!」
「泉州朱纺,专跑三佛齐;建康杨二郎,贩货东南海。这两位,用的则是稍小些的「客舟』,也必是二千料级往上的福船!虽比不得木兰舟,也是劈波斩浪、吞金吐银的利器!」
大官人眉头微蹙,沉吟片刻,问道:「这海上行船……寇盗之患可多?」
薛宝钗闻言,眸光微动,露出一丝歉然:「大官人此问,倒真问住我了。这等海上风波、刀兵之事,非闺阁女子所能深知。只恍惚听得些风声,道是高丽、东瀛等邦,亦有商船往来,想来其势微薄,未必敢轻樱我天朝海商之锋。至于我朝沿;海……」
她略顿了顿,语气带著几分合乎情理的推想,「可如宝钗想来,这如今海禁大开,贸易亨通,商贾辐犊,获利颇丰。但凡有些根基、图个长远的,想必也乐得洗手上岸,做个正经行商,强似那风里来浪里去、朝不保夕的营生。」
大官人听她分析得条理清晰,虽未尽实,却也合情,便颔首道:「姑娘虑得是。」
话音未落,一阵响亮的、拉风箱似的鼾声猛地从角落炸起!震得窗纸都嗡嗡作响。
两人循声望去,只见那薛蟠四仰八叉地歪在太师椅里,张著血盆大口,涎水流了半尺长,胸口起伏如鼓风囊,睡得正是天昏地暗!
恰在此时,只听外间一阵急促脚步声,伴著薛姨妈带著哭腔的呼喊由远及近:「我的儿!宝钗!宝钗!你哥哥可在这里?」声音里满是惶急与气恼。
薛宝钗面色微凝,忙起身应道:「母亲,哥哥在此。」
帘拢一掀,薛姨妈已疾步走了进来,鬓发微松,眼圈通红,脸上泪痕犹湿。
一眼瞥见酣睡的薛蟠,更是气不打一处来,也顾不得厅内有客,便指著薛蟠对宝钗哭诉道:「这个孽障!他……他竞瞒著我,把家里压箱底的古玩、字画,尽数偷出去典卖了!不知被哪个黑心烂肺的哄骗,说什么合伙做大生意!这……这家底都要叫他败光了!」
说著,忍不住又拭起泪来。
咳!
大官人咳嗽一声,给人无缘故骂骗子顿觉有些尴尬,不便久留,他立时起身,向薛宝钗拱手道:「府上既有家务,在下不便叨扰,就此告辞。」
薛姨妈这才惊觉厅中尚有贵客,慌忙止住悲声,用帕子胡乱擦了脸,强挤出一丝笑容,欲要行礼赔罪:「是西门大官人……」
大官人已温和一笑,摆手止住:「不必多礼,留步。」言罢,便转身快步离去。
待大官人身影消失,薛姨妈那点慌乱立时被另一种热切取代。她一把拉住宝钗的手,压低声音,急切问道:
「我的儿!方才那位西门大官人…听闻…如今可是如今在朝堂上极有体面,又掌著开封府事!听闻……已是三品大员了?」
薛宝钗点头,语气平静无波:「正是,母亲。官居三品,简在帝心。」
薛姨妈倒吸一口气,眼睛都亮了几分,拍手叹道:
「哎哟!阿弥陀佛!真真是……真真是想不到!这西门大官人……竞有这般大造化!真真是一步登天了!」
薛宝钗见母亲如此,心中微动,面上却不动声色,只作闲谈般轻声试探道:「母亲既如此看重,若…女儿得配此人,母亲以为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