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玄微站起身来,弯腰拱手。
「哎,你们这些大族女子就是太拘著了,不如我们薇丫头,算了,老夫也管不著,还是说道脉的事情吧。」
老天师清了清嗓子,思绪回到遥远的二百多年前。
他说:「当时的楚帝名叫项立」是个少年即位,野心勃勃的家伙。那时候,云庐书院尚未建立,虽然天下儒道学子通过科举源源不断考入朝廷,但他们来自天南海北各家书院,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小圈子,他们在官场往往单打独斗,难成大气候,大派系。」
老天师笑眯眯道:「更别说,五姓还有嫡女贵女这种杀手锏,拉拢人才,分化清流,简直无往不利。那个年代的楚国官场,几乎以五姓大臣马首是瞻。楚帝项立的权力也因此受到了强大掣肘。」
崔玄微默默听著,没有说话。
这时候,老天师忽然有些不正经道:「以上这些话,全都是项立和老夫说的。」
崔玄微:「啊?说了半天,原来不是前辈自己所想?」
「不是老夫自己所想,老夫当时已经一百多岁了,早就不问俗世,不论政治。要说老夫自己的想法,就是无所谓。老夫是天师道脉的传人,是来守潜龙观的,又不是他项立的爹娘,打手或者走狗。老夫管他怎么想呢。」
「但老前辈最后还是去清河崔氏了。」崔玄微默默补充道,语气中怨念不小。
「老夫确实去了。不过最开始的目的,并不是为了什么一品传承。而是因为清河论道」去凑热闹。」
「清河论道?」
清河论道对崔玄微来说,一样是个比较遥远的词汇。但她毕竟是崔家贵女,对崔家历史还是有些了解的。
传说她家先祖,乃是道祖座下的一位论道童子,任务就是开展论道大会,维持会议纪律。后来因为听得多了,看得多了,自然生出一番自己对「道」的理解和感悟。
在此基础上,道童形成了一个模糊理念。这个理念经过多年发展,由道童后人代代相传,缝缝补补,最终玄真道脉应运而生。
清河论道就是崔家主办的「道祖道脉技术学术交流讨论会议」,一开始的内容只有道家,后来随著崔家影响力扩大,儒、佛、乃至武林各派都会来此借论道之名展开讨论,共襄盛举。
在崔玄微的记忆中,他们崔家已经很久都不办清河论道了。没人说过原因,一切好像戛然而止,忽然不办了。
老天师继续说道:「那次清河论道,楚帝项立算准了老夫座下无徒,会去挑选传人,于是便也带上皇家供奉,轻装简从,一并参与。」
听到这里,崔玄微眉头微蹙,道:「听老前辈的意思,当年前辈配合项立,褫夺我崔家一品传承之事,似乎并非前辈的本意?」
「哎,算了,都是陈年旧事了,你这丫头也没那么多耐心,老夫便挑重点的说吧。那次清河论道,确实是一次盛会。但是对你们清河崔氏来说,同样是个巨大的灾难。」
「前辈何出此言?」
「当时有一名道行不深的小道,问了一个问题,他说:若道法之源起自道祖,那道祖起源何处?」
崔玄微下意识答道:「自然是天地。」
老天师好似变成了那个口无遮拦的小道,与崔玄微跨越时间进行对话,他说:「既如此,那先有天地之道,还是先有道祖之道?若先有天地之道,那道祖之道便是天地之道的一部分。若先有道祖之道,那么道祖岂不是天外天?此方小天地,竟能生出一个比自己还大的大天地吗?」
借助老天师之口,崔玄微一瞬间就明白那个胡搅蛮缠的小道士的核心思想他在质疑道祖存在的合理性!
这是道德经的观点!
道德经说「有物混成,先天地生」,它认为道先天地而存在,道不是任何东西,不是天地而大于天地,不是道祖而大于道祖。
这种质疑玄真根基的行为会导致什么后果,崔玄微已经身体力行地体会过了——走火入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