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江门是南昌城西北角的一座城门,出城便是章江大营。
但此刻,章江大营已经不再是退路,那里的清军也同样在北殿陆战队的打击下全线溃败。
福诚和赛尚阿逃到章江门城楼上时,映入他们二人眼帘的,是城外章江大营上空冲天而起的浓烟和烈火,是城内棕帽巷两端蜂拥而至的北殿兵勇,是赣江上横亘如山的黑色舰影。
章江门城楼是一座两层的砖木结构箭楼,飞檐翘角,朱漆梁柱,当年建城时是用来眺望赣江水情、调度江防的军事设施。
此刻,它成了清军在南昌的最后一座堡垒。城楼上下,福诚身边只剩下不到三百名亲兵,几乎个个带伤,衣甲残破。
赛尚阿随福诚一路跌跌撞撞地登上了章江门城楼。
开战以来的大半个月,赛尚阿一直寝食难安,原本保养得宜的面容此刻已经瘦脱了相。
福诚站在他身旁,两人扶著城楼的垛口,望著南昌城外面的世界。
城下,北殿的兵勇如同潮水般从四面八方涌来。蓝色的交领号衣汇成了一片汹涌的汪洋,明晃晃的铳剑在正午的阳光下闪著冷冽的寒光,令人不寒而栗。
五旅从北面压过来,十八旅从南面围上来,长江舰队的陆战队则从章江渡口方向堵住了城外的出口。三路人马将章江门围得水泄不通,如同一张正在缓缓收紧的巨网,网中的猎物已无任何逃脱的可能。赛尚阿目不转睛地望著城下那铺天盖地般的蓝色人潮,忽然笑了一声。
他身后的亲兵们面面相觑,不知道这位钦差大臣到了这般田地还笑得出什么。
「福诚。」赛尚阿转过头来,看著福诚,瘦脱了相的脸上浮现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主子信任我,让我经略江西五年有余,堵剿发逆,到头来却是这个结果,我有愧于主子啊。」福诚没有说话,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中堂大人。」福诚沉默良久,终于开口了,「属下无能,是属下没能守住南昌。」
赛尚阿摇了摇头。他扶著垛口,缓缓转过身来,望著身后那些浑身是伤的亲兵,又望著远处章江大营上空正在升腾的浓烟,最后将目光投向了赣江。
「不是你我无能。」赛尚阿叹道。
「是短毛发逆坐大了,我们已经错过了剿灭他们的最佳时机,郑祖琛误国啊,还有张芾,陆元娘他们,没一个好东西,大清迟早完在这些尸位素餐之辈手中。」
赛尚阿认为剿灭所谓发逆的最佳时机是发逆还没出广西,还没肆虐他省,还没坐大的时候,将所谓发逆坐大成势的原因归咎于彼时的广西巡抚郑祖琛。
感慨过后,赛尚阿自知今日难逃一劫,言毕,他整了整身上的行袍,一如当年在干清门外候旨觐见时那般认真,旋即他双手撑著垛口,缓缓爬上了城墙的垛口边缘。
「中堂大人!「福诚一把拽住了赛尚阿的袖子。
赛尚阿看著福诚说道:「短毛发逆素来仇视旗人,你我落到短毛发逆手中没有什么好结果,不如最后给自个儿留丝体面吧。」
荆州满城、广州满城城破之后,里面的旗人是何结果,作战时被俘的旗人是何结果,赛尚阿有所耳闻。广州告破之后,乌兰泰、柏贵、穆克德讷、恒祺等人至今都还在短毛发逆的地盘上插标游街示众,还上了报纸,听说还被用什么劳什子相继给留了影,受尽凌辱。
赛尚阿不想步乌兰泰、柏贵、穆克德讷、恒祺等人的后尘。
福诚的手僵在半空。
赛尚阿挣脱了他的手,站在垛口上最后望了一眼南昌城,旋即闭上眼睛,身体向前倾去,旋即风声中传来一声重物坠地的闷响。
福诚站在垛口边,旋即也缓缓爬上了垛口,闭上眼睛,纵身一跃,又是一声闷响。
清军残兵剩勇的主心骨相继跳城,章江门城楼上残存的三百余清军也放下了武器投降。
五旅第一团第二营的北殿将士们在罗邦宜的带领下鱼贯而上,俘虏了南昌城内最后一批清军。北殿将士按照受降的惯例开始清点俘虏、收缴武器、登记名册,挨个盘问俘虏的姓名、营头、官职。俘虏们有问必答,温顺得像一群被抽去了脊梁骨的牲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