赛尚阿看著那些从德胜大营归来的兵丁三三两两地散入营中的烟馆赌档,良久无言,最后冷冷地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点名!」
听到点名二字,赶来迎接赛尚阿、张芾、福诚等人的永和大营绿营军官,团练头目们浑身一激灵,他们清楚现在点名是无论如何都没办法应付过去的,纷纷擡眼看向福诚,向福诚求助。
福诚心知赛尚阿今日是要铁了心的要查营,福诚自己现在都自身难保,哪里还顾得上这些永和大营内的总兵、将备和团练头目们。
福诚见从赛尚阿那张老脸上看不到丝毫转圜的余地,只得咬咬牙,冲著围拢在他周围的永和大营内的总兵、将备和团练头目们喝道:「都聋了不成!听不懂中堂大人的话?!取花名册,点名!」见永和大营内的总兵、将备和团练头目们不为所动,没奈何,福诚只得动用他的提标。
提标标兵们轰然应了一声,手按腰刀,杀气腾腾地冲进永和大营。
福诚亲自带著人,从营门走到校场,一路嗬斥著,将那些窝在烟馆、赌坊、茶馆、妓院里的兵丁练勇往外轰。
一时间营内鸡飞狗跳,馆棚内的麻将牌九茶具哗啦啦地散了一地,几个涂脂抹粉的窑姐儿尖声叫骂著从棚子里蹿出来,衣裳不整地往营外跑。戏上的梆子戏也停了,伶人们抱著锣鼓家什四散而逃。折腾了足足快一个时辰,永和大营的校场上才稀稀拉拉地站出了一片人。福诚手捧花名册,领著幕僚、提标亲兵逐营逐哨地唱名点卯。
每扯著嗓子喊一个名字,底下的兵丁便懒洋洋地应一声到。
喊了三五个名字,赛尚阿便发现了不对劲,那些应声的「兵丁」里头,有几个明显是年过五十的老头,须发皆白,站都站不太稳,身上的号褂明显是新套上去的,领口的纽禅都没来得及系全。
还有几个瘦得皮包骨头的,一看就是军营附近讨饭的乞丐,脚上殴拉的还是露著脚趾的破草鞋;还有些面熟的分明是附近摆摊的小贩,居然在他们的眼皮子底下被拉来凑数。
赛尚阿统带陕甘兵勇已有五年,他现在即便不看,光听声也能听出口音归属,点的明明是陕甘兵勇的名字,应的口音居然是南方口音。
好啊,永和大营的这些人,不仅当他赛尚阿瞎,还当他聋。
张芾站在赛尚阿身旁,越看脸色越难看,低声对赛尚阿道:「中堂大人,这些人这些人分明是临时拉来充数的;……」
赛尚阿面皮上的肌肉不断抽搐著,白了张芾一眼,冷声道:「我不聋也不瞎。」
花名册翻过一页又一页,唱名声越来越沙哑。
点卯的结果很快呈到了赛尚阿面前:永和大营在册陕甘兵勇员额七千二百五十人,实际到场应名的只有四千五百余人。即便是这四千五百余人,也不全是永和大营的兵。
福诚站在赛尚阿面前,手里捧著花名册,额头的汗珠一颗接一颗地往下淌,战战兢兢地向赛尚阿汇报说道:「中堂大人,这永和大营,全营在册七千二百五十人,实到四千五百二十三人。」
说到这里,福诚顿了顿,又硬著头皮补了一句:「其中陕甘口音者,约占七成上下………」福诚话说得已很委婉。
所谓陕甘口音者占七成,不过是瞒不下去了,婉转地承认了那四五千人里头有三成左右压根不是陕甘兵勇,而是从营地附近随便拉人来冒的。
赛尚阿、张芾、福诚三人站在校场边上,心里头早都明白是怎么回事,可还是被永和大营这些绿营军官和团练头目的胆大包天给惊得呆住了。
他们三位上官就站在这里,提督幕僚、提标标兵在营内穿梭唱名,就在这众目睽睽之下,这些绿营军官和团练头目居然敢花钱雇附近的乞丐、流民、小贩穿上号衣来冒名顶替。
德胜大营那边的军官至少还是从别的营调了兵丁来帮忙应卯,顶替的人至少是当过兵的,站勉强也有站相,口令也听得懂。
而永和大营这边,直接到大街上花些铜钱雇了一帮叫花子来凑数。
这已经不是吃空饷、喝兵血的问题了,简直是把钦差大臣、江西巡抚、江西提督全都当傻子耍。赛尚阿看著面前这些歪歪扭扭、站没站相的「陕甘兵勇」,忽然冷不丁回头看了一眼站在身后的福诚。福诚被赛尚阿这一眼看得头皮发麻,咬著后槽牙,黑著脸冲提标亲兵们厉声喝道:「筛查!一个一个筛!不是陕甘兵勇的,全给本提揪出来!」
提标标兵们如狼似虎地冲进队列中,一个个盘查。
口音不对的先揪出来,手脚细嫩不像是扛过刀枪的揪出来,身板瘦弱站都站不稳的揪出来,年纪不对的也揪出来。
那些被揪出来的乞丐、流民、游手、小贩们倒也赖得很,见瞒不过去,索性自己扯下号褂往地上一丢,伸手问提标亲兵要工钱:「总爷,说好的应个卯一百文钱,现下卯也点了,工钱总该结了吧?」这话一出,校场上顿时乱作一团,场面几乎失控,好在福诚的提标标兵也不是善茬,足够彪,镇住了那些乞丐、流民、游手、小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