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国霖不情不愿地从藩库点了三十五万两库平银来到总督衙门时,天色已经暗透了。
他的脚步很沉,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
江国霖的身后跟著一群擡著沉甸甸的木箱的库丁以及一队负责押运银子的督标标兵。
前往总督衙门的途中,江国霖忍不住回头望了望那些装著库平银的箱子,想到这些白花花的民脂民膏就这么送给洋人,他心里就堵得慌。
来到总督衙门,叶名琛正在签押房等著他。
桌上的烛火不断跳动,将江国霖又瘦又长的影子投在墙上。
江国霖垂手站定,涩声道:「制,银子从藩库拨了。」
叶名琛点了点头:「三十五万两,都提出来了?」
「提出来了。」江国霖有气无力地点了点头,「三十万两给洋人。余下五万两,按制的吩咐,拨给水师。」
叶名琛「嗯」了一声。
江国霖站著没动,嘴唇嚅动了几下,终究还是开口了:「制,下官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讲。」叶名琛道。
江国霖鼓起勇气道:「藩库的银子,本来就剩不多了。这一下出去三十五万两,城内兵勇的饷银、城防的工事、弹药粮草的采买,哪一样不要银子?这三十五万两给了洋人,咱们自己的日子怎么过?」叶名琛冷冷地看著江国霖:「你的意思是,本督不该花这个钱?」
「下官不敢。」江国霖连忙低头。
「只是三十万两库平银不是小数目,而且洋人要的不止是三十万两库平银,而是八十万两!再者,洋人能不能打赢短毛,还是两说。万一……」
「万一什么?」叶名琛陡然提高了说话的声量。
「万一洋人也打不过短毛,本督这三十万两就打了水漂?」
江国霖是这个意思,但他不敢再接话。
叶名琛板著脸说道:「你以为本督愿意花这个钱?你以为本督愿意看洋人的脸色?绿营团练什么样子你比本督清楚。昆寿七千人出城,半个时辰就被人打得抱头鼠窜!水师呢?四十八艘船对二十来艘竞未能打退短毛水师!江国霖,你告诉本督,不利用洋人,拿什么守?」
江国霖张了张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叶名琛缓缓收回目光,不耐烦地摆摆手:「去吧。那五万两银子本督自有安排。」
江国霖躬身退出了签押房。
签押房内,叶名琛又坐回了椅上,佝偻著背,像一棵被风刮歪的秋草。
江国霖走后,叶名琛也召来驻扎在城外的水营的洪名香。
洪名香换了身干净的行褂,来到总督衙门的签押房见叶名琛。
总督衙门的签押房内,叶名琛已经等了有一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