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满清官员被拖出大堂,石达开走到主位前撩袍落座。
漕运总督衙门的大堂片刻间便换了气象,翼殿众将整肃衣甲,文官们鱼贯而入,分列两侧。石达开环顾众人,开口便是一连串的命令。
石达开先是看向张遂谋:「先生,你带人即刻清点淮安各仓库。漕粮、军械、火药、布匹、银钱,分门别类,逐项造册。淮安乃漕运中枢,城中仓储关乎日后我军在苏北的持久之计,不得有分毫遗漏。仓场衙门的粮册、漕运总督衙门的漕粮收支簿,一概调取封存,逐一核对。」
张遂谋应道:「臣领命。」
石达开又看向石镇吉、石凤魁等一干武将,继续说道:「诸将听令,各部休整一日,后日五更造饭,天亮开拔。
凤魁率本部取盐城,衣点取阜宁,大顺取兴化,镇吉取宝应、高邮。苏北清军主力已覆于淮安,剩余诸城守备空虚,或降或破,皆宜速取,不给败兵喘息之机。」
众将轰然应诺。
交代完军政事务,石达开略作沉吟,又吩咐道:「再拟两道文书。一道发往武昌,告知北王淮安已克、苏北大定,并谢北王售军火之情。一道发往天京,报东王殿下。」
石达开话音刚落,张遂谋却上前一步,道:「殿下,臣有一言。」
石达开擡眼看他:「先生请说。」
张遂谋整了整衣襟,开口道:「翼北二殿互为唇齿,将淮安已克的消息告知北王,自是无妨。北王于我翼殿往来密切,此番攻淮安所用新式火炮亦是北王所售。报捷武昌,乃应有之义。」
旋即,张遂谋话锋一转,说道:「只是东王那边....东王若知我殿得了漕运重镇淮安,必会要咱们上缴钱粮。淮安是漕运中枢,城中仓储丰足,历年漕粮、税银堆积于此,东王垂涎已久。这还是其次。臣听闻,东王近来似有北伐之意。」
曾锦谦也上前一步,接口道:「殿下,张元宰所虑极是。目下我殿刚刚拿下徐淮,根基未固,地方未靖。徐州虽克,但所属州县尚未完全归附,淮安初定,苏北各城尚待一一收取。仓促北伐,辅殿便是前车之鉴,往辙不远。」
当初韦昌辉奉命率本殿主力会同西殿主力北伐,孤军深入,损兵折将,最终草草狼狈返回天京。韦昌辉回到天京后,东王杨秀清以北伐失利、丧师辱国为由将其严厉申斥,事实上剥夺了韦昌辉独立统兵出京征伐的权利,将其行动限制在天京城内,形同软禁。
辅王也由此成为唯一一个没有自己藩地藩城的首义王,曾几何时威震一方的辅殿,自此一蹶不振。有了韦昌辉的前车之鉴,翼殿上上下下对北伐颇为抵触,生怕步辅殿后尘,没了根基寄人篱下。自石达开效法彭刚废除男女别营、经略地方、恢复生产以来,翼殿上下都切身体会到了有一个稳固后方的好处。
如今安庆、庐州一带,清田分地已见成效,新设的税局开始有了稳定的赋税收入。尽管收上来的赋税不多,但至少翼殿有了征收赋税的能力,开了个比较好的头。
翼殿的后方兵工厂安庆军械所只要能从武昌那边买到足够的原料,也能就地打造补充军械。虽说安庆军械所制造的铳炮和北殿汉阳兵工厂出产的铳炮差距很大,但质量要比满清的铳炮好得多,先进得多,于翼殿而言也足够使用。
有了安庆、庐州等地作为后方,翼殿不再需要像从前那样完全依赖于打下一城就吃一城的流寇式补给。张遂谋、曾锦谦等人的身家前程皆系于翼殿一殿,他们自然不希望翼殿成为第二个辅殿,也不希望石达开成为第二个韦昌辉。
石达开听罢,没有立刻回答,凝思片刻后,忽然开口问道:「你们是不赞成再北伐清妖,捣毁京师妖穴?」
张遂谋连连摇头,拱手道:「臣不敢!臣绝非不赞成北伐。臣只是不认可在时机不成熟的情况下仓促北伐。」
北伐是太平天国绝对的政治正确,即便在场的翼殿文武或多或少都对北伐有些抵触心理,不过都还没有蠢到将心里头的想法赤裸裸地说出来,落人口实。
石达开微微一笑,又问道:「那先生以为,何时时机方成熟?」
张遂谋脱口而出道:「自是以步步为营为上策。先稳固刚刚吃下的徐淮,招抚流亡,恢复耕种,收取盐城、兴化、高邮、泰州诸城,将苏北连成一片,进而稳固对苏北全境的统治,待苏北根基稳固,兵精粮足,再择机进取山东,撤去京直隶的屏藩。届时,捣毁清妖妖穴的时机便自然水到渠成。」
石达开听完,忽然哈哈一笑,赞赏道:「好一个水到渠成,先生这番话,和我想到一处去了。」言及于此,石达开顿了顿,旋即朗声说道:「淮安距离天京不远,东王不消几日便会知道我们拿下淮安的消息。既然如此也没必要拖上这几日再报,反而会给东王留下什么借口由头,我们一并报捷便是。东王若如先生所料,要我率部北伐,我明面上答应,不发主力北上便是。眼下我军刚刚经历大战,将士疲惫,军械损耗严重,确实需要休整。这个理由东王挑不出什么刺来。
再者我同北王互通声气而不报捷于东王,规矩上也说不过去,反会让东王起疑,毕竞眼下的天国军政是东王在掌。」
张遂谋长舒了一口气,抱拳深深一揖,由衷道:「殿下高见,还是殿下思虑的周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