桂良端起茶盏,用碗盖缓缓拨了拨浮在水面的茶叶,慢条斯理地呷了一口,然后才不紧不慢地开口劝道:「鹤人,莫要这般焦躁。沙俄公使愿意出面调停,当这个和事佬,总归是个好事嘛。
多一个人居中转圜,总比咱们同英法二夷当面锣对面鼓地硬碰要强。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由著他们调停便是,待和议达成,洋人退了兵,他自然也就回去了。」
「调停?」李孟群觉得桂良的想法太过幼稚可笑,居然对一个曾今屡屡犯边,不守信义的虎狼邻邦抱有不切实际的期待,心急之下,连面上那层恭谨的客套都忘了维持。
「桂部堂,恕卑职直言,您老久在京师,对外头的情形或许不甚了然。俄夷正在与英夷、法夷在克里米亚打仗!他们本就是水火不容的仇敌!
让正在同英法交战的敌人来替我们调停与英法的和议,天底下哪有这样的道理?一个正在战场上杀得你死我活的仇敌,会安什么好心替对方调停?他调停的究竞是英法与大清的战争,还是他自个儿的狼子野心?」
桂良眼下兼著兵部尚书的差事,故李孟群以部堂相称。
桂良闻言端著茶盏的手微微一颤,盏中茶水和此刻桂良的心境一般,随之晃动。
克里米亚在什么地方,桂良确实不甚了然,俄夷与英法正在交战这件事,他此前也未曾听得真切。但他不能在这些汉臣面前露怯,更不能让汉臣当众质疑自己的见识。
桂良脸上掠过一丝不悦,将茶盏顿在桌上,说话的语气也沉了几分:「你这说的是什么话?!许俄夷公使调停是主子的意思,主子自有主子的权衡考量。我等奉旨议和,只管做好分内的事便罢。」李孟群听桂良搬出咸丰来压他,心知这位满洲正红旗的老部堂已是词穷理屈,又不愿服软,开始玩赖了。
跟一个搬出主子来当挡箭牌的人争辩,再多说一句都是白费口舌。
血压飙升的李孟群压住胸口那股翻涌的气,不再与桂良纠缠,偏头看向坐在一旁一直一言不发的李鸿草。
李鸿章手里端著一只青花瓷杯,杯中的液体却不是茶,而是一种浓黑如墨汁的浆液,正冒著缕缕热气。这是他方才特地嘱咐下人去泡的西洋名为咖啡的西洋茶水。
洋人用餐时必饮此物,李鸿章早就听说过,却从未尝过。今日谈判法夷送了他些咖啡,他正好趁此机会尝尝鲜。
众人说话间,李鸿章将瓷杯端到嘴边,小心翼翼地抿了一口。
只一口,他的眉头便骤然拧成了一个疙瘩,嘴角往下撇了撇,咂了咂嘴,将瓷杯搁到案几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苦死了,跟药似的。」李鸿章皱著眉头,用手指推了推那杯咖啡,仿佛杯子离自己远一厘便少一分苦味。
「难怪洋人喜欢买咱们的茶叶,这玩意儿是人喝的么?」
众人被他这一打岔,原本有些压抑的气氛倒松动了几分。
李鸿章拿茶水漱了漱口,将咖啡杯推到一边,这才收起方才的敛神,正襟危坐,开口说道:「俄夷公使普提雅廷确有作梗之嫌。古往今来,上桌谈判的人越少,谈成的可能性便越大。参与的人越少,从中搅和渔利者便越少。
今日我仔细观察了一番,普提雅廷名为调停,实则处处作梗。桂部堂可还记得,今日英法二夷提出公使驻京之请时,咱们还没说什么,普提雅廷倒先激动起来了,反对之声甚于我等。
他为何如此紧张?无非是怕我们同英法二夷直接接触之后,他的作用便无足轻重了。显然是心存私计,不愿我们绕过他与英法直接谈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