桂良对李鸿章的分析还算听得进去,撚著胡须微微颔首,李孟群也点头表示赞同。
李鸿章见二人认可,便继续说道:「眼下议和进展甚微,再这么拖下去恐怕也难有寸进。依我之见,不若如此,明日我们寻个由头,先撇开俄夷公使,单独与英法二夷接治一番。
倘若进展比今日顺利,便说明普提雅廷确实是横在我们与英法之间的一根搅屎棍,往后便直接同英法磋商,无需他在场搅局。倘若进展不顺,便说明问题不在普提雅廷身上,届时再将他请回来也不迟。」李孟群接口道:「少荃此计可行,就算不成也没什么损失。」
桂良撚著胡须,也在权衡这件事的利害关系。
他之前对普提雅廷参与调停并无成见,听了李鸿章、李孟群二人的分析,虽然嘴上不肯承认,但心里也觉得这个俄夷公使确实有些不对劲,与其让一个来意不明的人搅和下去,不如按李鸿章的法子试一试。桂良缓缓点头道:「便依少荃所言,明日先撇开俄夷公使试试。不过须找个妥当的借口,莫要平白得罪了人。」
李鸿章点点头:「此事易,明日由我出面打发俄夷公使普提雅廷。」
桂良年纪大了,折腾了大半天早已困倦,便由两个仆人搀扶著回后堂歇息去了。
堂内只剩李鸿章、李孟群二人。
李鸿章却没有离开的意思,他把玩著那只还剩半杯咖啡的青花瓷杯,让那黑褐色的浆液在杯中缓缓晃动,目光盯著杯中的漩涡出神。
李孟群见他这般神态,便知道他心里还装著事,于是重新在椅子上坐下,开口问道:「少荃,还有心事?」
李鸿章沉默了好一会儿,苦笑一声,道出了盘桓心中许久的困惑:「鹤人,你说彭刚那逆贼,究竟是怎么把诸洋夷治得那般服服帖帖的?
你我都是跟洋人打过交道的,这一年多在直隶和英夷法夷联军周旋,战场上吃尽了苦头就不说了,如今坐到谈判桌上,也处处被动。
可彭逆去年他打广州,俘虏了多少洋夷船员?扣押了多少洋夷商船和货物?按理说彭逆比我们得罪洋人得罪得更狠,洋夷应当对彭逆更狠才是,可结果呢?
英夷法夷非但没有拧成一股绳,一道对付彭逆,法夷和美夷争著替他调停,连素来骄横的英夷在他面前都讨不到什么便宜。鹤人你说他到底是用了什么法子?」
早先听说彭刚打广州把诸洋夷得罪了遍,李鸿章还曾为此拍手称快,认为诸洋夷在华利益受损,接下来定会合力对付彭逆,他们面对洋夷的压力会小很多,届时可行以夷制贼之策。
可是近来传来的消息让李鸿章感到颇为失望,事情并没有如他预料那般发展。
诸洋夷并未如对付大清一般,在英夷的振臂一呼之下,群起扑来。
即便是和英夷组建联军的法夷,也没见他们组建联军对付彭逆,反而和彭逆打得火热,令人费解。李孟群被问得默然片刻,缓缓开口道:「少荃,你问我这个,我倒是真琢磨过。
以我之愚见,彭逆对洋夷的外交手腕,说穿了其实就两条。
其一,彭逆对洋人足够了解,这一点从彭逆刊行的关于洋夷的著述便可见一斑,彭逆绝非广西边鄙乡野没什么见识的蒙氓之辈。
其二,许是彭逆有让洋人忌惮的底气。我听说去岁彭逆攻取广州,挫败了洋夷之保民团,擒获洋夷近千人,连英夷驻广州领事都沦为了彭逆阶下之囚。彭逆在战场上打赢了洋夷,洋夷知道他是硬茬不好惹。我以为此二者相辅相成,缺一不可。而咱们对洋人的了解太粗浅,且不说桂中堂这样的老派满臣,连你我这些自诩留心时务的,对西洋诸夷各国的具体情形又能知道多少?
至于底气,咱们这一年多来尽管拖住了洋夷之军,但并未正面打下一场酣畅淋漓的大胜,如今又是在通州失守之后鉴于南方糜烂的时局不得不来和他们议和,洋人对咱自然没有对彭逆那么忌惮。」李鸿章听完这番剖析,眼中的失落一闪而过,他坐直了身子,双手搁在膝盖上:「鹤人所言极是,当今的时局不同以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