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有壬放下茶盏,斟酌著措辞:「圣库三个月前拨付到湖南、运往岭南大军的军饷,快要见底了。往常这个时候,会有新一批军饷解运到长沙。可如今新一批军饷迟迟未至,下个月解运两广前线的银钱是不是要从湖南的银库掏?」
说到这里,徐有壬顿了顿,似在斟酌词句,说话的声音也低了下来。
「我听闻北王在湖北大兴土木,大办学堂,想必是花了不少钱。圣库那边,现在是不是银钱比较紧张?当初北王亲征湖南,打下长沙后并未将在长沙清查抄没出来的金银全部运往武昌中枢,而是给左宗棠留下了一部分用于经营湖南。
虽说后续由于北王推行龙圆凤币,湖南银库里的存银陆续都被解运往武昌铸币局铸造钱币。但这些银子在完成铸造后,都悉数运回了湖南银库,湖南银库的银子并未因此减少。
尽管左宗棠主政湖南以来要用银子的地方很多,湖南银库里的银子如流水般花了出去,不过两百多万龙圆的银币,湖南银库还是有的。
署理湖南粮大半年,徐有壬清楚两广前线所费甚巨。
前线的军队民夫,修整扩宽湘粤、湘桂之间的道路,粤桂两省新光复地区的土改,每一样都要花钱。北王家底再厚,恐怕也经不起这么折腾,徐有壬暗自寻思是不是武昌圣库吃紧,要让湖南的银库先垫下个月解运两广前线的军费。
左宗棠听了淡淡一笑,从袖中掏出一份电报,递到徐有壬面前:「你且看看这个。」
徐有壬接过电报,目光一扫,脸色骤变。电报上的字不多,但每一个字都像一颗石子,投进了他心里的那潭水,激起千层浪。
「广州打下来了?」徐有壬讶声道,「等等,罗大...罗帅连十三行夷馆区的金银都给抄了?此举解气归解气,只是洋人素来视财如命,罗帅和北王不怕洋人找借口打过来?」
擢升湖南布政使之前,徐有壬曾署广东盐运使、广东按察使,在广东官场摸爬滚打过几年。他对广东的情况还算了解,目下的广州虽江河日下,不比五口开埠之前的广州,但广州的家底还是非常厚实,原非长沙、武昌这等内陆省垣所能比拟。
尽管当初署湖南布政使的时候,时任两广总督徐广缙、广东巡抚叶名琛、广东布政使江国霖协饷时次次向他哭穷卖惨,言两广之难处。
可徐有壬清楚,有十三行这个随去随用的大血包在,广东藩再穷也穷不到哪里去,不至于每次几十万两的协饷都掏不起。
再者,广东藩库再穷,占据广东肥缺的那些大员肯定是肥得流油,只不过那些占据广东肥缺的大员们不可能把这笔钱拿出来罢了。
罗大纲发回来的电报也印证了这一点,仅从十三行夷馆区、两广总督署、粤海关监督衙门、满洲左都统府四处查抄的金银就有黄金八十三万两,白银三千七百五十七万两。
即便把十三行夷馆区的所得刨除在外,从两广总督、粤海关监督、广州驻防八旗左都统三处所得的金银数量亦是十分骇人,远超广东藩库之存银。
徐有壬和叶名琛在广东共事过,他知道叶名琛贪,可他还是低估了叶名琛的搂钱能力。
前任满清湖广总督程乔采历任浙江布政使、江苏布政使、江苏巡抚、署两江总督、山东巡抚、广东巡抚、漕运总督、云南总督,广东巡抚任内还主持修筑了虎门炮,大江南北四处捞了这么多年,还不及叶名琛一心一意盯著广东捞十年得的多。
想到自己干湖南藩期间,好话说尽,问叶名琛他们协饷时抠抠搜搜,叶名琛他们却守著花不完的银子,徐有壬暗自将叶名琛等人全家都问候了个便。
恶人自有狠人磨,当初他和骆秉章、张亮基没法从广东弄来的银子,罗大纲给弄来了。
「钧卿在广州做过事,十三行夷馆区的洋人这些银钱是怎么来的,钧卿应当比我清楚。既是害我中国百姓所获不义之财,取之何妨?
再者,洋夷已经组建洋勇襄助满清守广州,我们抄与不抄他们的赃银,他们都会发兵。」左宗棠抚著胡须说道。
「洋夷若发兵,大不了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洋人也不是一条心,细究起来,同我北殿有龌龊的仅英夷一国而已,其余西洋小国,不足为惧。」
左宗棠倒从没担心过彭刚会动用湖南的存银。
当初彭刚给他这笔银子的时候,就明说了这笔银子是用来经营湖南的,北王素来一言九鼎,不会出尔反尔。
再者,作为北殿核心,左宗棠知晓的内情要比尚是罪员身份的徐有壬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