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边说,一边梳理记忆里的脉络:「我们广府人更热衷传统的地缘同乡会,客家人始终担心有天会被我们出卖。」
他抬起头,看著莱昂纳尔:「两边的矛盾很深。如果白人的政变在短时间内发生,无论什么政策都弥合不了裂痕。」
莱昂纳尔笑了,但不是开心的笑,而是带著了然和淡淡无奈的笑。但很快,他就问了一个尖锐的问题—
「你看得很清楚。那么,现在的你是可以改变中国这片大陆的大形势,还是可以改变夏威夷那几个小岛的小形势?」
孙文脸上的表情僵住了。刚才侃侃而谈时的自信和光亮,像被一阵冷风吹散的烛火,迅速黯淡下去。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里像堵了块石头。他的脸慢慢涨红了,不是因为愤怒,而是因为窘迫。
过了好几秒,他才艰难地吐出几个字:「我————我哪个也解决不了。」
莱昂纳尔没有放过他:「为什么?」
孙文低下头,盯著自己的膝盖:「我太年轻了。既没有人脉,也没有财富,更没有地位。我走到哪里都人微言轻。」
他说完这句话,肩膀微微塌了下去,像是被什么重物压著。
莱昂纳尔静静地看著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知道就好。」语气又变得温和起来。
孙文抬起头,有些茫然地看著他。
「中国的情况,你自己已经看过、听过、想过了,不需要再跟著我去上海重复一遍这个过程,你现在需要的是沉淀。」
莱昂纳尔目光落在孙文脸上:「回到香港的皇仁书院,完成你的学业。按照原计划,成为医生。」
孙文的眼睛动了一下。
「医生可以积攒人脉和声望,同时很有社会地位。你可以接触到更广泛的人群,从病人到同行,从穷人到富人。
你还可以在行医的过程里,继续观察这个社会,进行更多的思考。」
孙文的眼睛亮了起来,眼神里都是被点醒后的豁然开朗,之前所有的沮丧都消失了。
「可是————」他还是有些不舍,「在您身边,我可以见到很多不一样的人和事————」
莱昂纳尔在心里叹了口气—
就是因为不想让你在上海提前见到一些人、一些事,我才坚决要在这里和你分开,让你回香港。
上海现在是什么样子?租界林立,洋人横行,买办遍地,各种会党暗中活动,清廷密探四处潜伏————
一个十九岁的热血青年,带著满脑子的变革想法一头扎进去,天知道会撞出什么火花,或者惹出什么祸事。
孙文太年轻,太容易被激情裹挟,也太容易被利用。他需要的是沉淀,是积累,而不是早早卷入那些危险的漩涡。
但这些话,莱昂纳尔不能明说,只好这样解释:「这段时间,你已经见得够多了。另外,好好学习「普通话」。」
他特意加重了「普通话」三个字的读音:「我希望下次见面的时候,我们能直接用中文交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