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徒之间的默契极为深厚,几乎是在刹那之间,薛淮就明白老师要做什么。
他希望薛淮沉住气,静心思考应对之策,而当下宁党的攻势则由他这位老师接下,为薛淮争取足够的时间。
下一刻,沈望从容不迫地站起身,他先是对著御座方向微一欠身,然后转向韩公宣拱手道:「韩阁老所言堪称老成谋国,本阁颇为赞同。赵文泰三年前临危受命,南下总督漕务,肩负推行漕海联运之重任,其胆识魄力令人钦佩。韩阁老方才所言新政成效字字确凿,赵公功不可没。漕海联运能由一纸蓝图化为泽被苍生之实绩,赵公居功至伟,堪为封疆表率。」
沈望的姿态放得极低,对韩公宣的举荐表示肯定,更是不吝对赵文泰功绩的赞扬,几乎全盘接受了韩公宣的论调。
殿内气氛为之一松,许多中立官员暗自点头,觉得沈阁老果然气度恢弘,不以派系之见掩人之功。
宁党中人则略感意外,但随即又提起警惕。
沈望的语气依旧温和,却带上几分深思熟虑的审慎:「只不过在本阁看来,正因赵公于漕督任上立下如此功勋,于新政推行之紧要关头砥柱中流,本阁心中反生一丝忧虑,亦有一问想请教韩阁老及在座诸公。」
「漕海联运乃陛下钦定利国利民之新政,亦是解我大燕百年漕运积之良方。此策推行不过三载,根基初立百端待举,兼之江南水网纵横,各方利益盘根错节,新政虽成效斐然,然其深入推行与巩固完善,仍需一位深谙其中关窍和威望足以服众的重臣坐镇主持。
赵公经略三载,于漕务之精熟,于新政之体悟,于江南官绅商贾之脉络,皆已臻化境,实乃坐镇漕衙深化新政之不二人选。」
韩公宣闻言神色不变,心中却涌起一丝感慨。
沈望的风格和薛淮截然不同,但是这种不卑不亢的论述,犹如春雨润物无声,对于廷推的风向偏转有不俗的影响力。
沈望稍作停顿,让众人消化他的意思,然后才抛出他核心的质疑:「诸公试想,此时若将赵公拔擢入阁,中枢固然得一于才,然则江南漕务由何人继之?新任漕督纵使才具不凡,然对新政之理解,对江南局面之把握,对复杂利益之调和,岂能与赵公相提并论?交接之际若稍有差池,致使新政推行受阻,甚至前功尽弃,岂非因小失大,辜负陛下励精图治之圣心?」
他看向韩公宣,恳切地说道:「韩阁老方才盛赞新政之功,本阁深以为然。正因如此,我们更应思虑,如何让这泽被苍生之功业,能够行稳致远,惠及千秋。是让赵公继续坐镇江南,为新政保驾护航,直至其根基扎实,成为不可逆转之定例,使其功业更加圆满。还是急于将其调离关键岗位,令其功业有半途而废之虞?此中轻重缓急,利弊得失,还望韩阁老与诸公详加斟酌。」
殿内格外安静,众臣不由自主地陷入沉思之中。
沈望这番话堪称以子之矛攻子之盾的典范。
他避开赵文泰是否堪入内阁的争论,因为他知道这是对方精心设计的陷阱,薛淮能看穿其中玄机,更何况是更加老辣的沈望?
此路不通,自然要另辟蹊径。
沈望顺著韩公宣的论调夸赞赵文泰,而且比他夸得更有理有据,但正因为赵文泰功劳大任务重,他现在离开江南的代价就更大。
确切来说,宁党现在举荐赵文泰入阁表面看是提拔功臣,实则可能是在毁掉一项刚刚步入正轨的社稷大业。
这顶因小失大、因私废公的大帽子,沈望扣得不动声色,却分量十足。
许多原本觉得赵文泰入阁顺理成章的官员,此刻也觉得沈望的忧虑听起来确实有道理。
江南局面复杂,漕海联运又是触动无数人利益的改革,赵文泰这三年能压住场面,靠的是能力、威望和对局面的深刻理解。
换个人去真能无缝衔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