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许————薛明纶这样做有他自身的考量。
基于此,宁珩之语调平稳地说道:「老夫记得,那方玉佩是你当年初登尚书位时受族老所赐,寓意「承宗守正」,此物如今交到薛淮手中,分量可不轻啊。」
薛明纶放下茶盏,感慨道:「元辅,我将玉佩赠予薛淮确有深意,其一是表明我此番回京只为朝廷拾遗补阙,赎前愆之万一,旧日恩怨犹如枯枝,早已不堪负荷,当断则断,其二————」
他顿了顿,自光坦然地迎向宁珩之,继续说道:「元辅,您掌舵内阁多年,当知过刚易折。薛淮这几年锋芒太盛,如新发于硎,他少年得志位高权重,又得天子如此信重,恐非长久之福。这承宗守正」四字,便是我身为长辈能给他的唯一忠告,亦是提醒他莫忘本源,莫失敬畏之心。毕竟,再繁茂的新枝,若离了老树的根基和规矩,终成无本之木。」
宁珩之微微颔首。
其实薛明纶所言很简单,过往的恩怨不必纠葛,如今沈望和薛淮在天子心中的地位愈发重要,宁党若是没有足够的把握,冒然针对这对师徒只会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与其针锋相对,不如稍稍后退一步,至少能让天子看见宁党大员的风度。
虽说薛明纶此举没有和宁之提前商议,但他终究不是宰相府邸的门下鹰犬,不至于事事都要提前请示宁珩之。
短暂的沉默过后,宁之淡淡问了一句:「允襄此言倒是一片拳拳爱护之心,只不知这新苗是否听得进老匠的箴言?」
薛明纶不慌不忙,推心置腹地说道:「元辅,工匠手艺重在因材施教、顺势而为,硬掰生扭反而坏事,我浸淫工部事务多年,深知此理。薛淮心志坚韧自有主张,但无论如何,只要他还姓薛,我便有几分开口说话的余地。若他真能谨守规矩为国效力,岂非也是元辅乐见之事?」
这话模糊又圆融,某种程度上也是在试探宁珩之是否还有招揽或利用薛淮的兴致。
宁珩之终于露出一丝极浅的笑意,徐徐道:「允襄深谙营造之道,亦通晓用人之理。
如此说来,河东薛氏有此麒麟儿,倒也是我朝之福。只是这棵大树根基盘根错节,枝叶各有伸展方向,允襄既已回到工部,首要之务还是将眼前的工事理顺夯实。」
这便是不再计较薛明纶有些唐突的示好薛淮之举,但是也告诫他要分清主次,毕竟宁党这次让他起复,可不是让他在人前展露宗族长辈的仁德之风,而是要他在工部站稳脚跟。
只有先做好这件事,薛明纶才有资格去谈论如何引导薛淮,否则宁党绝对不允许他在薛淮身上投入过多精力。
薛明纶心领神会,肃然道:「元辅放心,营造一事,贵在专注与实效。我既蒙朝廷不弃重归工部,自当以实务为先。眼下边塞防务需工部鼎力支持,营、虞衡二司的积压文书亟待梳理,物料调度更需精核以杜虚耗。明日我便召集各司郎中,厘清帐目严审工费,务求每一分一毫皆用于实处,既不误工期,亦不负圣恩。至于旁枝末节,我自有分寸,断不会舍本逐末。」
「嗯。」
宁珩之满意地点点头,平和地说道:「工部乃国之重器,有你这位老工匠坐镇,老夫也放心些。至于那些茁壮的新苗,冬去春来之时,嫁接倒也未尝不是延续良种的法子,只是时机和手法都需慎之又慎。」
嫁接?
薛明纶心中微动,看来首辅大人已经认可他先前的陈述,像薛淮这样有人脉有能力有名望且简在帝心的年轻官员,若是能拉拢当然更好,即便不能也不必处处作对,毕竟人生百年路漫漫,谁又知道前方何时会出现分叉路?
当然从另外一个角度来说,宁珩之未必全然相信薛明纶的说辞,可是这并不重要。
薛明纶始终掌握著恰到好处的火候,而且给出了自圆其说的逻辑,这便足够让宁珩之给其他下属一个周全的答复。
宁党确实有能力将薛明纶重新赶回河东老家,问题在于如今不是薛明纶迫切需要一个工部右侍郎的职事,而是宁党希望他能稳定军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