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几位房主纷纷劝道。
陆北顾将众人神情尽收眼底,知道他们无非是想将「贪墨」定性为「情弊」,将「亟待清查」淡化为「徐徐图之」。
而他们其实未必全然参与其中,但身在其位,顾虑太多,宁愿维持表面太平,也不愿捅破脓疮,惹来无穷麻烦。
但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两位发运判官全都沉默了。
李肃之年纪大了也不好再往上升,但盛昭和陈云中还是挺有进步之心的,不然也不会在发言中揭露了不少的积弊。
陆北顾沉默片刻,忽而问道:「陈判官,依你核查所见,这逾万石的亏空,是历年累积所致,还是近年新添?」
陈云中略一思忖,答道:「回漕使,亏空多为近三五年内累积而成,漕粮入仓出仓,年年有核,若时间太久,早该暴露。而这仅是已查实帐目不符的部分,未查及、或帐目做得精巧的,恐远不止此数。」显然,这还只是已露出的冰山一角。
陆北顾心忖道:「东南漕运,果真是一块淌著油脂的肥肉,不知养肥了多少蠹虫。」
不过,他表面上却不动声色,只点了点头,没再针对这个问题说别的,反而说道。
「今秋漕粮北运确实乃当前第一要务,不可有失。」
听了这话,众人顿时松了一口气。
然后,轮到了在场的唯一武官,发运都监韩威汇报。
「禀漕使。」
韩威坐的很挺拔,道:「除发运使司直辖的六百披甲正卒归属末将管辖外,巡检房亦在末将管辖之列,巡检房下辖上千巡差,分驻真、扬、楚、泗及沿运河紧要隘口,平日巡防,盗匪敛迹,漕道大体安宁..然漕船夹带私盐、茶货,乃至铜铁、硫磺等禁物,时有查获,此类私贩多与地方豪强乃至官面上人物有牵连,查办起来,往往阻力不小。」
「遇到夹带,一般怎么处理?」
「夹带之事屡禁不绝,查到了,罚没便是。」
陆北顾未予置评,转而问道:「漕船纲运情形如何?」
纲运房主事连忙道:「回漕使,六路在册漕船共两千四百余艘,然船龄老旧者过半,修葺费用年年增加。去岁沉没、损坏报备者三十七艘,虽已责令路、州补造,然新船成造迟缓,多因木料、工费筹措不易。」
「除此之外呢?还有什么积弊?」
纲运房主事一肚子抱怨,连忙继续道:「每纲船十至三十艘,押纲官一员,纲梢、水手若干。然押纲官多由州县低级武职或吏员充任,良莠不齐,或有与船头、仓吏勾结,盗卖漕粮、夹带私货;或苛虐水手,克扣工食,致沿途逃亡、事故不断。」
这里要说的是,在大宋漕运中「纲」是运输组织的基本单位,指按船只数量或载重量编组的运输团队。而「纲运法」则始于唐代刘晏改革,这是因为中唐时期,大唐的中枢财政非常依赖江淮漕运,但战乱导致运输受阻,刘晏将漕船编组为纲,每纲设专人管理,旨在通过编组运输提高效率、明确权责、减少损耗。大宋虽然施行「转般法」,但并不意味著地方州县完全不参与运输,「直达法」之所以能在后来大行其道是有其现实基础的,即纲运房主事所言的现状。
没办法,发运使司也养不起那么多的人手去把每条船都配齐,故而哪怕现在纲船名义上都是由纲运房管理的,但实际上里面的人有不少都是地方出的,而船只的制造和维护也是同理。
淮南江浙荆湖制置发运使司真正完全控制的其实是大运河的纲运,而这也是「转般法」的核心,至于东南六路的漕粮,只要都能运到真、扬、楚、泗四州的转般仓里就行。
等轮到漕粮房的主事,反而没什么好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