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漕粮房主要是负责与地方州县对接的,干的是验收的活计,这里面油水很多,他不敢抱怨什么,生怕让陆北顾盯上。
而整个漕运流程,在验收之后的环节,就是纲运房负责运输、转般房负责储存、巡检房负责维护治安和检查。
巡检房是归发运都监管的,只负责大运河,不负责东南六路,东南六路的水上巡查和税卡都由地方管理。
他说的跟韩威大差不差,但更加细节:「巡检房辖下巡差、关卡吏员共计一千二百余人,分驻各主要水道、码头。去岁共查获私盐、私茶、禁物及漕粮夹带案件一百四十三起,拘押人犯二百余人,罚没物资折钱约三万贯....然有些船只,持有各路衙门或京师显贵的关防文书,查验之时,不免掣肘。」盐茶房房主是个干瘦的中年人,姓吴,此时见陆北顾目光扫来,忙禀报盐茶课额情况。
东南的私盐没有西北那么猖獗,不过呢,官盐因私贩冲击,销售也是有些不畅的,至于茶课,则是因为茶法改革,征收很是艰难。
坑治房则言及铜、铁、铅、锡等矿产出近年波动,或因矿脉渐衰,或因役夫逃亡,产量不稳,影响铸钱及军器原料供应,且私采盗铸猖獗。
转般房房主详述了转般仓的粮食进出、保管、翻晒等琐务,只说部分仓廪老旧,亟需修缮,其他的半个字都不敢说。
众人逐一陈说,陆北顾始终静听,偶尔发问。
堂内气氛肃穆,只有翻动文书与清晰的汇报声交错,待七房房主逐一禀毕,堂内彻底安静了下来。大家都清楚,整个漕运系统存在的各种毛病用「积弊如山」来形容一点都不过分,但哪怕如此也是能勉强继续维持下去的。
毕竟,屎山代码也是能运行的代码。
陆北顾也明白这一点,而他若是选择萧规曹随,不进行改革,短时间内其实也不会出什么事情。「诸位所言,本官已悉。」
他合上手中的文书,缓缓开口道:「漕运乃国脉所系,东南六路财赋,更是朝廷根本。如今情势,譬如巨舟行于暗礁密布之水道,稍有不慎,便有倾覆之虞。」
「然既在其位,必谋其政,本官有三事,需诸位即刻著手执行。」
陆北顾看向众人,说道:「其一,厘清家底。由李副使统筹,各房配合,限一月之内,梳理清楚嘉祐元年以来所有漕粮、钱帛、物资之收支、贮运、损耗明细,对漕船、仓廪、役夫等名册也彻底进行核对,务求帐实相符...过往或有疏失,本官暂不深究,然自今日起,数字须真,文书须实。」这就是不把人往死里逼的意思了。
同时呢,这也不意味著陆北顾就要高高举起轻轻放过。
下面的这些官吏可以选择纠正过去的错误,也可以选择做假帐,但要是选择了后者,那以后被查出来的时候可就别喊冤了。
毕竟,陆北顾不是没给过机会。
「其二,整顿纲运。著纲运房、巡检房会同,重定押纲官、纲梢、水手的考成、奖惩条例,工食钱米须按期足额发放,严禁折支劣品。另外,沿途关卡,不论持何文书,一律严查,有夹带私货、盗卖漕粮者,无论涉及何人,立即锁拿,报本官定夺。」
听闻此言,计度房房主想说什么,但被李肃之眼神制止了。
陆北顾的用意再清楚不过。
一邀买人心。
陆北顾根本就不在乎计度房官吏们从「折支」制度中获得的既得利益。
对于他来讲,只要让最底层的押纲官、纲梢、水手对他感恩戴德,能认真完成纲运,那么计度房官吏们的利益就是可以被牺牲的。